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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最后的退场是不退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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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又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这《问榜》是谁人所着?”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年吸入粉尘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入每个孩子的耳中。

屋内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不知道!”一个胆大的孩子率先喊了出来,像是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

“对,不知道!”

“书上没写名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脸上没有半分对圣贤的敬畏,只有一种发现新天地的雀跃。

他们手中的陶片折射出的光斑在四壁摇晃,如同一群挣脱了牢笼的萤火虫。

夫子并未斥责,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觉得,这字,写得像谁?”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难。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低头去看书页上那粗粝的字迹,仿佛想从那墨痕里看出一个人的样貌来。

良久,一个坐在窗边、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指着窗外小径的尽头,声音细若蚊蚋:“像像那个每天来捡柴的婆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林昭然正站在一棵枯老的槐树后,寒风卷起她那件洗得发白、打了数个补丁的蓝布袍子,袍角被荆棘刮出了毛边,看上去与村里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农妇毫无二致。

她肩上还扛着一捆刚砍下的枯枝,沉甸甸地压着她早已不再挺拔的脊梁。

她听清了那女孩的话,也感受到了数十道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躲闪。

只是那双握着柴捆、布满裂茧和污泥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袖袋里,最后一点当年用以明志的陶土粉末,早已在长久的行走与劳作中,不知不觉地散尽,与这南荒的尘土融为了一体。

她不再是国子监的林祭酒,甚至不是那个曾以智谋搅动京城风云的“林昭”,她只是一个无名的、捡柴的婆婆。

这便是她想要的答案。

在孩子们的注视下,林昭然缓缓直起身,将肩上的柴捆卸下,抱在怀里。

她绕过那棵老槐树,脚步沉稳地走向私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墨香、汗味与柴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她没有抬头去看夫子,也没有去看那些孩子,只是径直走到屋角那个简陋的灶膛前,将怀里的枯枝一根根添了进去。

干燥的木柴一接触到火舌,立刻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苗猛地蹿高一截。

橙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半间屋子,也将墙上用木炭写下的那个巨大的“问”字,照得轮廓分明,仿佛有了生命,正随着火焰一同呼吸。

添完柴,她默默转身,拉开木门走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门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那雪不大,却密,落在地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来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在她转身离去后,很快就被新雪温柔地覆盖,不消片刻,便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风雪之中,千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山寺,程知微也正握着一把扫帚,清扫着通往大殿的石阶。

他并未死去,那日坠崖后,被一位上山采药的老猎户所救,只是五脏俱损,声带亦毁,成了个再也无法言语的废人。

猎户将他送来这山寺,便成了一名扫阶的杂役。

夜深人静,一个小沙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跪在蒲团上抄写经文。

他年纪尚小,哈欠连天,不慎将一句经文中的“问菩提心”错写成了“文菩提心”。

一位负责戒律的老僧巡夜至此,正要厉声呵斥,却见角落里那个沉默的扫阶人忽然动了。

程知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走到小沙弥身旁,就着那微弱的灯光,用手中的竹帚尖,在积了薄薄一层香灰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尘灰微动,一个清晰的“问”字赫然显现。

小沙弥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自己笔下的“文”字,又看看地上的“问”字,恍然大悟,脸上顿时羞得通红,连忙蘸墨改了过来。

老僧满眼惊奇地看着程知微,压低声音问:“施主识字?”

程知微缓缓摇头,一言不发,提起扫帚,继续去扫那仿佛永远也扫不尽的阶上雪。

次日天明,雪停日出,阶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昨夜那个由尘灰写就的“问”字,也随之化作一滩水印,最终消散无踪。

只有朝阳透过檐角,在湿润的石阶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一如昨日。

程知微看着那光斑,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纵有错字,也会被光修正,无需他再开口。

东海之滨的渔村里,柳明漪已不再于夜色中穿行。

她坐在自家门前的礁石上,教一群小渔女织补渔网。

她的手指依旧灵巧,只是那双曾能绣出天下最机密“丝语”的手,如今只用来穿引粗韧的麻线。

!“柳姨,为何这网眼要织得有大有小?那样岂不是会漏掉小鱼?”一个女童仰头问道。

柳明漪笑了,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舒展开:“傻孩子,光也要能穿过去,鱼儿才能看得见路啊。”

女童似懂非懂,却还是照着她教的样子,将网眼织得错落有致。

夜里,渔妇们将一串串用以预测风向的贝链悬挂在渔网上。

月光透过云层,穿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网眼,竟形成无数个聚散不定的光斑。

奇妙的是,那些最亮的光斑,总能自动汇聚在渔网最关键的承力结点上,如同无声的指引,让修补工作变得异常轻松。

柳明漪坐在岸边,看着海浪一遍遍卷走沙滩上的印记。

某一刻,她恍惚看见那被浪花抚平的沙面上,浮现出一个转瞬即逝的“问”字,旋即又归于平整。

她不再绣任何字,只是日复一日地织网、晒网、补网。

针落无声,线入长风,这世间再没有黑衣卫的“柳娘子”,只有一个平凡的织网人。

南荒旧窑,韩九也并未西行,而是留了下来,做了一名烧窑的杂工。

新来的匠人们无人知晓他便是传说中的“陶光祖师”,只当他是个懂些火候的孤僻老头,唤他“老韩”。

一日,一座龙窑烧至中途,窑壁突然开裂,火势眼看就要熄灭,一窑的坯子即将报废。

众人手足无措,惊惶万分。

韩九却依旧蹲在角落,不动声色地抽着旱烟。

直到窑头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捡起几块废弃的粗陶碎块,走到窑边,精准地垫在了窑底几处关键的火路节点上,又抓起一把混着南荒特有沙土的泥巴,将裂缝糊上。

不过片刻,原本萎靡的火舌竟重新蹿高,火势比之前更旺。

新盏出窑,个个釉色温润,置于灯下,光聚如珠,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年轻的匠人们围上来想要道谢,他却只是摆摆手,磕了磕烟袋锅,沙哑着嗓子说:“火要喘气,人要试错。砸了的,垫在底下,路就平了。”

无人知晓,这“碎陶垫路、沙泥封隙”之法,正是他当年耗费三十年心血才悟出的秘藏绝技。

如今,他随手就教给了这些年轻人。

京郊村塾,裴怀礼也并未坐化。

他换上一身布衣,成了这间私塾的夫子。

一日,一名路过的学吏见塾中孩童习字并无章法,只反复涂写一个“问”字,不禁皱眉,上前质问裴怀礼:“先生,何为礼?”

裴怀礼并未引经据典,只从井里打来一碗清水,置于窗下。

他取过一片孩童玩耍的陶片,迎着日光,调整角度,只见一道光影被折射到对面的白墙上,清晰地映出一个“问”字。

他指着那光影,平静地答道:“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看着那墙上摇曳的光字,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默然离去。

夜深人静,裴怀礼独自坐在那口古井旁。

井水清澈,映着天上的寒星。

他看着井底那层在水中自我生长的青苔,脉络纠缠,隐约间竟有“庶民可学”四个字的骨架。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低声自语:“沈砚之啊你我皆成泥,反能生出新芽。”

一阵夜风吹过,他的衣角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如祭,如归。

晨雾再次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杳无人迹。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沙滩,仿佛天地初开般干净。

忽然,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沙丘后狂奔而来,他迎着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猛地伸出手掌,仿佛要将那光芒握在手中。

“看我的!”他大笑着,将那只接满了阳光与热意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欢呼道:“我画的字会发光!”

更多的孩子被他的笑声引来,争相效仿。

无数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引着光,印着沙。

平整的沙滩上,瞬间浮现出无数个扭曲、怪异的“问”字,随着海浪的呼吸而明灭,随着风的吹拂而聚散。

海风拂过,卷走了所有的足印与字迹,沙滩再次恢复平整,不留一丝痕迹。

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顽强地重组。

远处的山雾中,五道身影或在寺中扫雪,或在灶前添柴,或在岸边织网,或在窑口看火,或在灯下授课。

他们皆低首劳作,神情专注,如这世间最寻常的凡人——仿佛他们从未退场,也从未真正在场。

在他们身后,那条由光与沙汇成的河流,正沿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蜿蜒向前。

只是,天边的风势似乎越来越紧,云层不知何时已堆叠成压抑的铅灰色。

那曾照亮一切的光,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孤单的寒意。

风里裹挟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刺骨的、从遥远雪山之巅传来的凛冽。

那条由无数信念汇成的光带,似乎也在这渐起的寒意中,流淌得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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