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融合。
是吞噬。
血色符文活了过来，如亿万饥饿的血蛭，瞬间钻透李牧的皮肤，爬满他的全身。
他的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膨胀。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
嗤啦！
天剑山庄的弟子服寸寸炸裂。
裸露出的躯体上，一道道血色纹路交织亮起，勾勒出一副狰狞邪异的图腾。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畸变，双臂变得粗壮如妖魔，十指的指甲疯长变黑，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幽光。
最可怖的是他的脸。
五官被彻底拉扯变形，一双眼睛化为纯粹的赤红，再无半分人性，只剩下混乱、饥渴的暴虐。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自他喉间炸开。
实质的音浪，将坚硬的祭坛地面都生生刮去一层！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暴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那是一种混杂了皇道规则、罪业怨念与李牧自身扭曲剑意的……怪物！
“李牧……”
陆景望着眼前这头完全陌生的恐怖生物，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谷婉清心头剧震，她从这怪物身上，嗅到了一股远超此前任何妖兽的，致命的威胁。
那“怪物”李牧转动着赤红的眼珠，似乎在适应这具全新的躯壳。
它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最近的陆景和谷婉清。
怪物反手一抓。
那柄陪伴李牧多年的本命飞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被它粗暴地攥入手中。
下一瞬，一道裹挟着漆黑罪业与崩坏剑意的恐怖剑光，横扫而出！
“小心！”
谷婉清一声清叱，双手疾速结印，一面绚丽的花瓣盾牌在身前凝聚。
陆景亦是怒吼，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拳锋，一拳捣出，拳风如山崩！
轰！
剑光与两人的防御悍然碰撞。
花瓣盾牌只支撑了不到一息，就被那污秽的剑气腐蚀、撕碎。
陆景刚猛的拳劲，更是在那诡异的规则之力面前，被切豆腐般轻易剖开。
噗！
噗！
两人如被万钧巨锤砸中，同时狂喷鲜血，身体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仅仅一击。
北境年轻一辈中的两位顶尖天骄，重创濒死。
“爷爷……爹……娘……”
另一边，昏迷的少年石头悠悠转醒，他看到那头散发着无尽邪气的怪物，屠村的血腥记忆涌上心头。
仇恨压倒了恐惧。
“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握紧破旧的柴刀，像一头不自量力的幼狼，冲向了那头怪物。
怪物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只是不耐烦地随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气劲扫过，石头的身体被轻易掀飞，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昏死过去，柴刀“当啷”落地。
怪物的目光在场中巡弋，最后，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赵灵儿身上。
在它的感知中，这个看似最弱的女子，身上那股安宁纯净的气息，让它发自本能地厌恶。
赵灵儿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怪物，看着它眼中那纯粹的毁灭欲，心跳骤停。
她下意识运转起体内的安宁气息，柔和的微光自身上散发。
但这股力量，仅仅让怪物的动作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激起了它更加狂暴的凶性。
“吼！”
怪物嘶吼，脚下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狰狞的利爪直取赵灵儿的心脏！
死亡的阴影，兜头笼罩。
赵灵儿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只急速放大的利爪，她甚至已经闻到了上面浓重的血腥与腐臭。
就在这时。
秦渊，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有出手，没有结印，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头扑来的怪物。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始、万物终寂的意念，自他“谷心”本源中散出，如一张覆盖天地的网，瞬间笼罩了怪物李牧。
那意念里，带着“始”的空无。
也带着“静”的永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至无限漫长。
那头狂暴的怪物，那只即将撕裂赵灵儿胸膛的利爪，就那么突兀地、无比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赵灵儿的衣衫，不过三寸。
它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宛若一尊被瞬间封存的琥珀雕塑。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那双赤红的、满是暴虐与混乱的眼眸中，疯狂与凶戾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一丝清明。
以及……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
“李牧”的意识，在被抹去前的最后一刻，回到了这具躯壳。
他看见了被自己一剑重创的陆景和谷婉清。
他看见了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的少年石头。
他看见了自己那只伸向无辜女子的、丑陋的利爪。
他看见了自己，如何因为一念之贪，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再无后续。
下一刻，在陆景和谷婉清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在赵灵儿空明的眼眸里。
怪物李牧的身体，从那只僵在半空的利爪开始，寸寸崩溃。
不是化为血肉。
而是直接化为最微末的飞灰，消散于虚无。
血色的符文，扭曲的肌肉，污秽的罪业……构成他此刻存在的“一切”，都在那股至高意念的笼罩下，被强行“归还”给了天地。
风一吹。
散了。
一个曾经叱咤北境的天骄，一个道心破碎的可悲者，一个被贪欲吞噬的怪物，就这么彻底地、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痕迹。
陆景和谷婉清撑着重伤的身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赵灵儿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拂过身侧，让她心神都归于宁静的意念，再看着眼前那空无一物的景象，心中对于“力量”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毁灭。
是……抹去。
在李牧彻底消散的瞬间，祭坛中心，那枚失去了宿主的暗金色皇道碎片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
它表面的血色符文尽数黯淡，整个晶体光芒暴涨，竟要强行撕裂空间，遁入未知虚空。
空间壁障泛起涟漪，一道微小的裂缝即将成型。
秦渊伸出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
就这么平平伸出，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