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正散发着奇异而迷幻的光彩。那些本该凝固着岁月庄严的古朴轮廓,此刻竟如蛰伏的远古巨兽般起伏,每一道石缝都流淌着活物般的沉雄呼吸;又似亿万光棱流转编织的囚笼,将整片时空都困在变幻莫测的光影里。旅人们低眉垂思时,碑石轮廓便泛起幽微金箔般的柔光,似在安抚人心;可一旦有人心弦因未知而骤紧,那些光芒便陡然化作困厄千年的电蛇,裹挟着噼啪裂响猛然挣脱樊笼——无数符文在石壁表面疯狂游走、碎裂又再生,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整片庄严碑林竟如被投入滚油的水面,因人心内景的剧烈翻涌而无端沸腾起来。
整个时光之巅平台都在剧烈震颤。脚下青金色巨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低沉而深远的共振顺着足尖直钻天灵盖,仿佛地壳深处沉睡的太古巨鲸正在辗转反侧;远处时间长河源头的轰鸣骤然拔高,化作怒兽咆哮般的洪流奔涌而至,裹挟着太古星辰粉碎的碎屑与洪荒混沌初开的鸿蒙紫气。那震荡直接撞入肺腑血脉,震得骨骼咯咯作响,仿佛连魂魄都要震散成最原始的粒子,重新融入时间法则洪流的起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剧变中,无数泛着星屑光泽的时之沙粒骤然苏醒。它们如受无形巨手牵引,纷纷扬扬自地面腾起,银蓝色光点拖着淡蓝色尾迹,如同逆坠九天的星雨盘旋汇集。一条流淌的银光河仿佛被瞬间召唤而出,蜿蜒着指向碑林幽邃的核心。道路悬浮于无地无天的虚空,边缘的时空正在尖锐哀鸣中扭曲错乱——旅人们恍惚看见无数熟悉景物从光雾中闪过又溶解:城门铜钉在火焰洪流中熔成金红色液珠,滴落时却如倒悬的雨帘向上飞溅;干枯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回青涩,翠色疯狂蔓延爬满断墙古塔,绽放出转瞬即逝的虚幻艳色;耳畔声音颠倒断续,马蹄声混杂着战鼓破碎后的尖厉余响,还有女子的低泣与孩童的欢笑在时空中错位回荡……这条时空裂纹的边缘,如碎裂的万花筒般翻腾着混沌光影与嘈杂回忆,光怪陆离得令人生惧。
长久的死寂被一声衣袂破空声骤然打破。老向导雅阁不知何时已立于银光小径的起点前,沟壑纵横的面庞写满了岁月的刻痕与对未知的忧虑,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凝望着道路尽头——那团如同宿命般模糊的门影,似有若无地在光雾中沉浮。无人命令,无需多言,雅阁微颤的右手缓缓抬起,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弯曲成奇特的弧度,仿佛凝聚了毕生的意志、对古老契约的敬畏与对前路的无声祈祷,一个近乎神圣的仪式性动作,正要伸出去叩响那命运的门环。当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翻涌扭曲光影的最外层光晕时——
“嘶——!”
平台上一百多名旅客齐齐倒抽冷气,千百道目光汇聚成实质的冲击波撞向碑林!瞬息万变的光芒骤然攀升至巅峰,赤、金、蓝三色光浪层层叠叠暴烈奔涌,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似乎整片碑林、整个平台、乃至承载世界的无形时之轮,都因这决定性的触碰而震荡轰鸣!
无形的门槛前,众人的心跳轰烈如战鼓。时光湍流的漩涡中漂浮着万千扇虚掩的门,那道悬浮的银光之路,究竟是通往新生的启程指引,亦或是引向永恒轮回的无间陷阱?无人敢于预判。众目之下,古老碑铭上的符文闪烁得近乎癫狂,如同一千双沉默了万古的眼睛在此刻骤然睁开,死死锁住那条延伸进未知暗影深处的银光——前路悬于刀刃之上,只待雅阁那只探出的手,用血肉之躯去叩问这光怪陆离命运最深处的沉重门环。
神秘不止在光华中流转,它因人心的摇曳而澎湃奔涌,更在抉择的指尖具现为宇宙无言的脉搏。唯有向未知深渊伸出探路之手,我们方能在狂暴的时间湍流中,确认灵魂最终锚定的航向。
深渊边缘,那道边缘萦绕着扭曲光波、能吞噬一切声响的神秘门扉——“时之径”——正静静矗立。它如同一枚镶嵌在虚空里的巨眼,瞳孔中翻涌着星云生灭的混沌,漠然地凝视着这群来自陈旧世界的探寻者。压抑的寂静中,唯有紊乱的空间波动搅动着浓稠如墨的黑暗,发出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尖啸。
金凡立于最前,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截自太古便扎根于此的苍青石柱,任凭时空风暴如何撕扯也屹立不倒。他缓缓转身,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数过往的惊涛与未来的风暴,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星辰生灭的轨迹。他深吸一口气,周遭死寂的空气被尽数纳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时,化作低沉有力、足以穿金裂石的声音,如洪钟撞响在每个人的心间:
“诸位,”他的视线如利剑般扫过人群,将每张脸上的迷茫、犹疑与忌惮尽收眼底,语气带着宿命般的沉重,“门后世界,非是等闲之地。我等将面对的,是能撕碎神魂的时空乱流,是颠覆认知的未知法则,甚至……是连旧日神明都不敢踏足的禁忌绝地!前路艰险,九死一生!”
声音顿了顿,无形的压力如泰山压顶,让不少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足以点燃灵魂之焰的狂热锐意,金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然而!”他猛地抬高声音,字字如火星迸射,“这亘古未开之门后,蕴藏的更是超越你我认知的太古机缘!是失落百万年的至高大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一线生机,便在此门之内!止步于此,我们只会被自身的敬畏与恐惧吞噬,如同尘埃散落深渊;唯有——踏出这一步!”他向前伸出手,直指那道扭曲的光门,“以血肉为舟,以神魂为楫,去搏那万古无上的道途!此乃天命之选,亦是我辈修士存在的终极意义!”
话音未落,空气已被点燃。
“噫——!”一声嘹亮的清啼刺破混沌,那不是畏惧,而是焚尽九霄的桀骜战意!赤凰尊者如离弦之箭般掠至金凡身侧,赤红近金的长发无风狂舞,周身“轰”地腾起三尺高的实质涅盘之焰,金色火舌舔舐着虚空,竟将深渊的浓稠黑暗逼退数丈之远。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仿佛即将品尝的不是致命危险,而是无上美味:
“废话忒多!小金子!”他一巴掌拍在金凡肩上,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火星四溅,“本尊这把老骨头,隔着千丈就能嗅到那门缝里飘来的‘大道之香’!畏首畏尾岂是我辈所为?来都来了,就算是天帝的宝库,也得砸开门进去摸两把!”
“走!”赤凰尊者一把抓住金凡的手腕,火焰顺着手臂攀援而上,却在触及金凡衣袖时诡异地自动退散,“头茬汤咱们一起喝!这新世界的第一块骨头,管他是上古神明啃剩的,还是混沌巨兽留下的,再硬——本尊也非得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赤凰的火焰尚未平息,另一侧却传来压抑的哽咽。玄机老人不知何时已拄着半枯的桃木杖上前,这位须发尽白、道袍上打满补丁的老道,此刻竟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成晶莹的水珠滴落。他激动地抬起枯槁如树皮的手抹去泪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在泪水洗刷后骤然爆发出孩童般的狂热精光,那是对大道的渴求,比任何青年都要炽烈。
“金…金道友真乃真言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千钧,那是极致的悲欣交集,“朝闻道…夕死可矣!此乃老夫毕生追索!”他颤抖着抚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庞和瘦弱的身躯,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释然与决绝,“什么残躯朽骨?若能得窥那方天地一丝奥妙,纵使即刻粉身碎骨,神魂化为新土滋养新世,亦是甘之如饴!金道友,赤凰道友!”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桃木杖在虚空中一顿,发出清脆的“咚”声,“老夫拼此残生,愿为诸位先行探路!为这亘古未有的大世变局——叩开那扇命运之门!”
话音落时,他竟真的迈出了第一步,枯瘦的脚掌踏在银光小径的边缘,激起一圈细碎的光纹。深渊的风卷起他的道袍,猎猎作响,如同一面燃尽生命也要飘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