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了望塔顶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云舒真人捋着花白长须,目光落在身前的金凡脸上,眼中交织着欣慰与隐忧。不过短短数载,昔日那个虽天赋异禀、却仍带着少年人莽撞锐气的修士,已然脱胎换骨,眉宇间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俨然已是能独撑大局、肩负起整个修炼界安危的领袖。这份成长,快得令人咋舌,却也沉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云舒真人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你并非踽踽独行。”
金凡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他转过身,凭栏远眺,了望塔下的营地此刻灯火点点,人影绰绰,一派繁忙景象。“前辈放心,我从未忘记。”他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有他们在,纵使前路荆棘密布,我亦无所畏惧。”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掠过下方:丹辰子正立于一处阵眼旁,眉头微蹙,手持法诀,指挥着弟子们做最后的阵法调试,周身灵力波动沉稳;兵器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力王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夹杂着金属敲击声传来,他正与墨老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图纸低声讨论,不时拍着大腿叫好;百草堂的帐篷外,青禾师妹正小心翼翼地为一名手臂擦伤的年轻弟子包扎,动作轻柔,眼神却异常专注坚毅,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而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立不动,正是夜枭,他总是那般沉默,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编织着情报的脉络,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递上最致命的一击。每一个鲜活的身影,都是他可以全然信赖、托付后背的战友,是他胸中信念永不熄灭的基石。
“保护修炼界的和平与稳定……”金凡低声重复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人对这类“大道理”特有的疏离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迅速变得无比认真,“从前听着,总觉得是那些老古董们挂在嘴边的空洞口号。可现在,我懂了,这不是空话。”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它意味着,青禾师妹可以继续在百草堂里,对着那些奇花异草露出纯真的笑容,不必担心下一秒幽影阁的杀手就会踹开木门,让鲜血染红药臼;意味着丹辰子师兄能够心无旁骛地守护他宗门的典籍与传承,不必再在午夜梦回时,为逝去同门的惨状而泪湿衣襟;意味着大力王可以带着他山寨里的兄弟们,依旧过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自在的日子,而不是颠沛流离,被迫拿起武器,只为苟全性命;意味着夜枭……”他沉吟了一下,“夜枭或许还是会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做他的情报生意,但至少,他所处的世界,那些无孔不入的黑暗,能少上那么几分。”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已锐利如出鞘长剑,锋芒毕露:“所以,为了这些简单的愿望,我必须赢!不仅仅是击溃幽影阁的爪牙,更要将他们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黑手彻底揪出来,让那些潜藏在光鲜外表下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这份信念,便是我此刻屹立于此的理由,亦是我手中长剑所向披靡的动力!”
云舒真人静立一旁,凝神倾听,待金凡说完,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捋须颔首:“好!好一个为了这些!你能有此体悟,不负天下修士所托,亦不负你自身所受的磨砺。”
“说得好!俺老大力举双手赞成!”一个瓮声瓮气的洪亮嗓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大力王扛着一柄比他身形还要高出半截的巨斧,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每一步都震得木质楼梯吱呀作响。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豪迈笑容,铜铃大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视金凡道:“金小子,你这番话,算是说到俺心坎里去了!什么和平稳定的大道理俺不懂,但俺知道,绝不能让那些狗娘养的幽影阁杂碎,毁了俺们现在的安稳日子,毁了俺们的家!明日一战,俺老大力第一个冲上去,把那些龟孙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说话粗鄙直白,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悍勇之力,让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仿佛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
紧随其后,墨老也缓步走了上来,他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黄色符箓,正轻轻吹着上面未干的朱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灵力与朱砂混合的清香。“大力王,你少在这里咋咋呼呼,污了大家的耳朵。”墨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明日战场之上,有的是你砍人的时候。但前提是,你得把老夫给你量身打造的那身玄铁甲胄穿戴整齐了,别还没冲到敌人跟前,就被人打成了筛子,白白浪费了老夫的珍稀材料。”
“嘿嘿,墨老您放心!”大力王拍着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您老亲手炼制的甲胄,那可是金刚不坏,刀枪不入!”
“是‘相对’刀枪不入。”墨老毫不留情地纠正,眉头微蹙,神色也严肃起来,“幽影阁行事诡谲,邪门歪道的手段层出不穷,切不可有丝毫大意轻敌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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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说的是。”丹辰子也登上了塔顶,他刚从下方防御阵眼处检查回来,玄色道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神色肃穆而沉稳,对着众人拱手道:“云舒前辈,金凡,墨老,大力王。山下防御阵法已全部调试完毕,一切正常。按照计划,第一层布设迷踪阵,扰敌视线,乱其阵脚;第二层为困杀阵,聚灵为刃,绞杀来犯之敌;第三层则是聚灵防御阵,固若金汤,坚守待援。只要幽影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片甲不留!”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女声便响了起来,青禾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也快步走了上来。许是一路小跑,她的脸颊泛起两抹健康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道:“金凡哥哥,云舒前辈,墨老,丹辰子师兄,大力王师兄。备用的伤药、绷带和各种急救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按照外伤、内伤、毒伤等不同伤势分类打包,每个作战小队都有专人负责携带。”她说着,目光流转,最后落在金凡脸上,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却又努力装作镇定坚强的样子,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们明日上阵,一定要……一定要万分小心。”
金凡看着陆续围拢过来的众人,他们或站或立,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决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就是他的伙伴,他的战友,他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姐妹。他们或许性格迥异,出身背景各不相同,甚至在联手之前,彼此间可能还有过误会与冲突,但此刻,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的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形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准备好了?”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应道,虽人数不多,声音却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气势,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沉沉暮色撕裂开来。
“好!”金凡重重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神色变得愈发锐利,“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来完成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揭露那潜藏在幕后的真相!”
此言一出,塔顶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凡身上,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关于幽影阁背后似乎另有更大势力操纵的猜测,早已在核心成员之间悄悄流传,但一直以来,都缺乏确凿的证据来证实。
金凡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玉简——正是夜枭刚刚通过秘法传递给他的。他将玉简递向云舒真人:“前辈,夜枭刚刚传来的最新消息,结合我们先前截获的密信情报以及俘虏的招供,我们终于……拼凑出了那幕后黑手的真实面目。”
云舒真人神色一凛,郑重地接过玉简,指尖灵力微吐,神识瞬间探入其中。不过数息功夫,他原本平和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瞳孔微缩,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没有多言,迅速将玉简递给身旁的丹辰子。丹辰子接过,仔细查看,看完后,眉头紧紧锁起,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玉简在众人手中依次传递,大力王看完后,一双环眼瞪得溜圆;墨老看完,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弯了些,脸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了望塔顶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了,原本因众人到来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心底悄然升起,蔓延开来。
“他娘的!竟然是这狗东西?!”大力王第一个忍不住爆了粗口,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胸中怒火熊熊燃烧,“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墨老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声音沙哑地道:“难怪……难怪幽影阁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资源如此充足,甚至能屡次调动一些名门正派的力量而不被察觉……若是此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细思极恐啊!”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毫无波澜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响起,仿佛幽灵一般:“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夜枭已然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望塔的阴影角落,依旧是那副笼罩在宽大斗篷下的神秘模样,“他便是当今修真盟副盟主,素有‘玉面佛’之称的玄尘!”
“玄尘”二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玄尘副盟主!那可是修真界公认的正道楷模,以慈悲为怀、处事公正、温文尔雅而闻名遐迩,深受无数年轻修士的敬仰与崇拜,声望之隆,仅在盟主之下!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看似与世无争的“玉面佛”,竟然会是幽影阁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恶组织背后真正的操纵者?这简直是对整个正道联盟的巨大讽刺与无情亵渎!
“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丹辰子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平日里装得一副悲天悯人、与世无争的模样,没想到内心竟如此阴险歹毒,包藏祸心至此!幽影阁这些年来犯下的累累血债,双手沾满的无辜修士鲜血,恐怕有一大半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了望塔顶的风似乎也骤然变冷,卷着刺骨的寒意,吹在每个人脸上。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愤怒、震惊、失望、恶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每个人的心头翻涌。这个真相,太过震撼,也太过残酷,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进了众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