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混合着狂热激情与无声欺诈的“神圣集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落下帷幕,都柏林的夜空也开始褪去厚重压抑的铅灰色。
干净的鱼肚白自东方天际线渗透出来,其色泽好似上等爱尔兰亚麻布。
林介与朱利安乘坐着在寒风中等侯了一夜的马车,带着被厚重天鹅绒重新包裹的“银弦竖琴”以及记录着“死亡哀歌”的撕裂曲谱残章离开了废弃采石场。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因“盖尔之魂”被唤醒而感动并怀揣使命感的革命者,他们将返回都柏林用理想主义的笔与口将昨夜的“神迹”伪史谱写成一首在未来数十年里激励爱尔兰年轻人为民族独立而奋斗的史诗。
而他们的前方是同样等待了一夜的奥康纳庄园,在那里另一场关于人性罪孽与历史宿命的微观戏剧正等待他们去画上句点。
马车驶入笼罩在阴郁氛围中的古老庄园时,林介感知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不祥灵性气息比昨天淡薄了许多。
随着作为诅咒之源的竖琴失效,纠缠了奥康纳家族长达三百年的血泪诅咒也终于与这片它曾肆虐的土地完成了最后切割。
威廉高大的身影早已等侯在台阶上,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但他看到林介与朱利安带着被包裹的“战利品”平安归来时,他的眼眸深处还是掠过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切正常。”他用简洁语言汇报着情况,“目标安全,威胁已排除。”
他用下巴朝着庄园侧面那个被他用粗大锁链牢牢锁死的黑暗杂物间方向努了努,示意被他抓获的“小老鼠”仍被安全囚禁在里面。
此时,庄园雕刻着奥康纳家族纹章的巨大主门被推开。
这个古老家族年轻又神经质的最后男性继承人凯文·奥康纳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只过了一夜,这个年轻人的状态却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
昨天还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虽仍有病态的苍白与深深倦意,但那股随时会崩溃的疯狂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大悲大恸后情感被掏空的麻木与平静。
他身上换上了一套整洁的黑色正式丧服,凌乱不堪的黑色卷发也被仔细梳理过。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林介、朱利安以及在他人生最黑暗夜晚给予他坚实守护的威廉面前。
然后他以旧时代贵族的姿态对着他们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凯文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但不再有颤斗,“我也不知道你们昨夜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个纠缠了我也纠缠了我们整个家族数百年的东西”,它走了。”
“昨夜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我确实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的眼中闪过残留的后怕,“但就在那之后,我却又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就好象我那早已去世的母亲正在用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然后所有的痛苦与恐惧就都消失了。”
林介与朱利安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那股“温暖力量”正是来自于“墓穴夜莺残片”所释放出的带有诱惑特性的安抚声波。
“我活下来了。”凯文的脸上露出茫然笑容,“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我知道这一定与你们有关。”
“所以我必须向你们致以我个人以及整个奥康纳家族最诚挚的感谢。”
说完他不再言语,他的蓝眼睛以异常平静的目光望向被威廉牢牢锁住的阴暗杂物间。
在那里囚禁着另一个与这场持续三百年的血腥悲剧息息相关的人。
威廉走上前用一把巨大的铁钳“哐当”一声剪断了粗大的锁链,然后他一把拉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那个瘦小穿着仆人服装名叫“帕特里克”的刺客少年,被威廉像拎着小鸡般粗暴地拽了出来,然后扔在了凯文的面前。
少年的脸上布满泪痕,不合身的仆人制服经过一夜的囚禁与挣扎后变得更加污秽不堪。
当凯文看到这个与他年龄相仿但眼神中充斥着深入骨髓的阶级仇恨的少年时,他麻木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他轻声问道,“我们奥康纳家族欠了你什么,以至于你要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来行凶?”
那个名叫“帕特里克”的少年抬起了沾满污泥与泪水的脸,他看着眼前代表了“压迫”与“历史原罪”的仇人之后,眼睛里迸发出怨毒不甘的火焰。
他猛地朝着凯文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你们不欠我什么。”少年的声音因仇恨而变得尖锐扭曲,“你们欠的是我的祖先!是那位被你们卑劣且背信弃义的祖先血手”利亚姆从背后用利剑刺穿心脏的伟大吟游诗人盲眼”塔洛!”
“你们这些英格兰人的走狗与叛徒,用我们爱尔兰人民的鲜血与尸骨换来了你们家族数百年的荣华富贵!”
“而我的家族却因为你们的背叛而在这片土地上像老鼠一样被追杀排挤,苟延残喘了三百年!”
“我从小就是听着我曾祖父临死前的遗言长大的!他告诉我我们是塔洛的血脉”!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我们这一生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你们奥康纳家族血债血偿断子绝孙!”
煽动性与悲剧色彩的控诉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但林介、朱利安甚至是威廉这种见惯了恩怨情仇的旁观者们只是冷冷听着。
这不过又是一场由历史这台无情“绞肉机”所碾压出的无数悲剧中的一个小小缩影。
“所以,”林介走上前,他看着这个被仇恨侵蚀了灵魂的年轻人,“你就潜伏进这座庄园成为一名最不起眼的仆人,等待着被芬尼亚兄弟会那帮蠢货所奏响的哀歌来完成你的复仇。”
“你还准备了备用方案”。”林介的目光落在他身旁那把闪铄着绿色幽光的淬毒开瓶器上,“一旦诅咒因为某种原因而失效,你就准备亲自出手将凯文先生的死亡伪装成一场完美意外”。”
少年的脸上闪过被看穿的惊慌,但紧接着便又被更疯狂的仇恨取代。
“是又怎么样?!”他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为了复仇!我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听完这句毫无人性的最终宣言,凯文麻木平静的脸上浮现出厌恶。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这个少年。
他对着威廉以及在场的奥多诺休教授和老管家,用疲惫且解脱了的语气说道。
“把他交给警察吧。”
“就说他是一个凯觎我们家族财产的远房亲戚,因为嫉妒而试图对我进行谋杀。”凯文的声音异常平静,“隐去所有关于诅咒、关于竖琴以及关于我那位可怜姐姐的部分,我不想再让早已死去的亡魂来继续打扰我们这些活人的世界了。
“”
“奥康纳家族的历史,那段充满了鲜血与罪孽的过去,就由我来亲手将它终结吧。”
当天下午都柏林皇家警察局便从奥康纳庄园带走了一位因“谋杀未遂”而被捕的年轻嫌犯,这桩在贵族圈子里引起小小波澜的“豪门恩怨”在经过《爱尔兰时报》几天的猎奇报道后便迅速被人们淡忘。
那个名叫“帕特里克”的少年最终因为证据确凿而被判处监禁,他那场持续三百年的复仇也终于落下了最后帷幕。
而在那之后的第三天,都柏林所有主流报纸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微不足道的社会新闻。
“据其律师称奥康纳先生在处理完所有家族事务之后,将独自一人乘坐轮船前往美利坚合众国,开始他全新的生活。”
这个曾在爱尔兰历史上显赫的古老姓氏,也终于在1888年的这个深秋随着驶向新大陆的轮船启航,而从这片它曾深爱过也曾背叛过的土地上画上了一个充满遗撼与新生的最后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