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在巴克莱联合银行那笔具有未来主义色彩的疯狂投资,就象一颗被悄悄投入伦敦金融城深水的炸弹。
它在广阔水面之上未激起涟漪,却在某个狭窄隐秘的水下圈子里,引发了一场夹杂着猜测与警剔的剧烈暗流。
此时的林介对此还一无所知。
完成关乎未来的资本布局之后,他便将自己习惯运筹惟幄的导演思维重新切换回了学者模式。
他将出发前最后几天的宁静时光,全部奉献给了地底之城那座散发着知识芬芳与历史厚重感的宏伟图书馆。
既然下一站很可能是朱利安提及的神秘德意志黑森林,那么提前对那片局域的民俗传说与历史沿革进行详尽预习,便是林介身为战术内核的职业本能。
在他沉浸于关于沃尔珀丁格与古老日耳曼森林之神的文献时,一个意外的噪音打断了他来之不易的平静。
一位身穿协会文职制服的年轻女孩悄然走到他的阅览桌前,用带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在地底之城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的新人。
“林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是外面有一位来自北美事务连络处的王先生指名想见您。”
“北美事务连络处?”林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协会内部冷门部门,主要职责是协调伦敦分部与纽约北美分部之间的情报资源往来,理论上与他这个刚结束爱尔兰任务即将开启欧洲征途的当地猎人不会产生业务交集。
但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同样拥有一张东方面孔,这其中的意味便变得耐人寻味。
林介合上手中书籍,他明白这很可能是一场来自未知势力的试探性会面。
在图书馆外一间用于非正式会谈的僻静休息室里,林介见到了这位神秘的王先生。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相貌保留着典型的华南族裔特征,身上却看不到古老帝国的迂腐保守气息。
恰恰相反,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新大陆特有的强烈实用主义与进取精神。
他没有留着清朝官员的长辫,而是剪着一头利落的西式短发。
他也没有穿着英国绅士那种繁文缛节的紧身西装与高顶礼帽,而是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工装裤,以及一件质地优良的美式风格衬衫。
他整个人象一个刚从纽约或旧金山走出的开拓者。
“林先生,久仰大名。”王先生看到林介时,脸上浮现出同胞间亲近熟络的笑容。。”
“我并非外勤猎人。”他坦诚地指了指自己那双干净但指节粗大的手,“我更习惯跟数字帐本以及华尔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骗子打交道,您可以把我理解为协会内部的一名金融特工。”
林介平静地与他对视,他知道对方热情自谦的开场白背后隐藏着试探。
果然,王庆年在简单寒喧之后便立刻切入正题。
“林先生,您在巴克莱银行的投资手笔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他看似赞叹,那双精明的眼睛却通过镜片观察着林介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您似乎对交流电这种在我们北美还被伟大的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公开斥责为异端邪说的未来科技,抱有不可思议的强大信心。”
林介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那场自认隐秘的资本布局,终究因触动了某个敏感的利益链条而惊动了这片从未涉足的深水区。
“我只是对一些有趣的新生事物抱有个人好奇罢了。”林介的回答模棱两可滴水不漏。
王庆年笑了,那是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笑容。
“林先生,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再打这些只有英国佬才喜欢的哑谜了。”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刻有洛克菲勒家族徽章的银质精美香烟盒,递给林介一支。
“您可能还不知道。”王庆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带有资本味道的烟雾说道,“在我们北美分部,所要面对的最强大敌人并非来自印第安神话传说的温迪戈或皮行者。”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一个以那位被誉为门洛帕克的奇才的伟大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为精神领袖的秘密结社,它推崇激进科学主义与人类至上论。”
“光明兄弟会。”
“这个组织的成员囊括了美国东海岸顶尖的科学家、发明家以及富可敌国的工业巨头,他们信奉科学是驱散世上所有愚昧与黑暗的唯一光明,致力于用科技的力量去净化这个世界。”
“而在过去的数年里,”。”
“这场战争的内核正如您所料,就是直流电与交流电的技术路线之争!”
“爱迪生的光明兄弟会将他们主导的安全性更高但传输效率极低的直流电,视作上帝的电流与秩序文明的像征。”
“而将那位来自巴尔干半岛的神秘天才尼古拉·特斯拉所发明的传输效率极高但充满未知危险的交流电,视作魔鬼的耳语与引来未知邪神的混乱之源!”
“所以,”王庆年最后将他精明的目光如图钉般钉在林介的脸上,“当您这样一位刚完成数次奇迹且背景神秘的新晋王牌,以不计成本的自信姿态,将那笔巨额资金全部押注在被我们北美分部同样视为未来的交流电阵营上时。”
“您说,我作为一个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不对您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产生合理的猜测呢?”
他彻底摊牌了,他已将林介认定为一个来自权力中心化的日内瓦最高理事会的高级代理人,同样看好交流电未来并试图在即将白热化的电流战争中提前进行秘密布局。
面对这位心思缜密逻辑清淅的金融特工带有压迫感的最终审问,林介笑了。
那是看穿了棋局的笑容。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对着这位试探的老乡轻声说了一句话。
“主先生,你是否想过,当一束足够强大的交流电通过一个被特殊几何结构所放大的线圈时,它将不仅仅只能用来点亮灯泡。”
“它甚至可以撕裂空间,以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空气之中进行无线的远距离能量传输。”
在王庆年因听到这番超越时代认知的言论而不敢相信的呆滞目光注视下,林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很高兴与您见面,王先生。”他伸出手,“我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在新大陆再会时,可以一起亲眼见证那个由交流电所点亮的全新世界。”
这场关于未来科技的短暂交锋,最终以林介用一个更加玄妙高深的预言镇住了这位精明的金融特工而宣告结束。。
在处理完里世界与表世界这些复杂的公事后,出发前往加莱港的前一天下午,林介迎来了一段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时间。
他没有通知旁人,独自一人乘坐最普通的公共马车与火车,来到了伦敦西郊宁静的里士满。
他没有去敲响威斯顿家的门,只是象一个前来午后散步的普通游客,隔着一条种满巨大橡树的安静街道远远站着。
他看到亚瑟正戴着崭新草帽哼着乡村小曲,用一把巨大园艺剪悠闲地修剪花枝,脸上已看不到过往的阴霾。
威斯顿夫人正坐在漆成白色的长椅上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用幸福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丈夫与女儿。
而莉莉,那个曾与扭曲和死亡擦肩而过的可爱小女孩,正蹲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她的身边没有神秘的螺旋或迷宫,她只是用纯真眼睛,专注地观察着一只正在蔷薇花上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
眼前的景象宁静而美好,洋溢着日常气息,宛若一幅莫奈笔下温暖明亮的光影油画。
林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欣慰暖笑。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戴上礼帽,向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下一站,加莱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