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童年画作上神秘的“它偷走了我的玩具”与造型荒诞的“缝合体”生物在林介与朱利安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们感觉到这幅幼稚涂鸦背后隐藏着解开奥伯阿默高小镇诡异和谐的关键,也可能关联到卡尔本人踏入里世界的契机。
但线索就此中断,除了引发更多猜测外并不能为他们眼下的处境提供实质帮助。
第二天清晨,阿尔卑斯雪山的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古老木屋,团队与施密特教授召开了简短会议。
“这里的排外”情绪很奇怪。”林介首先提出自己的观察结论,他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清晨的小镇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不同于爱尔兰人那种根植于历史仇恨的攻击性敌意,这里的排外更象内向且恐惧的自我封闭,他们不是在仇视我们这些外来者,而更象是在害怕我们。”
“我也感觉到了。”朱利安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闪着社会学家的敏锐。
调查行动随即展开。
然而进展却远比他们想象中要艰难。
朱利安与施密特教授利用德国本土学者的身份前往镇政厅与教堂查阅官方文献和教区记录,却发现所有涉及失踪人口、异常死亡的文档都已被提前清理,关键页面丢失或记录模糊,使得小镇的官方历史被粉饰得毫无遐疵。
威廉发挥老兵的优势独自前往本地猎户与樵夫聚集的“黑森林”酒馆试图套取流言,但只要他这个外乡人一靠近,原本高谈阔论的本地人便会立即噤声,用警剔和排外的眼神喝酒,形成针对所有“外来者”的集体沉默。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后所有常规调查手段都宣告失败,他们像试图撬开密闭铁盒的工匠,找不到可以下手的缝隙。
当下午时分团队再次在卡尔祖宅中会合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无功而返的挫败感。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朱利安烦躁地将笔记本扔在桌上,“这座小镇的防御体系太完美了,他们用数百年时间构筑起由集体谎言与共同利益编织成的无形认知壁垒,任何从表世界常规逻辑入手的调查行为,都会被这堵墙弹回来。”
“我们需要一个爆破点,”威廉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个能从内部将这堵坚固墙壁炸开裂缝的薄弱环节。”
林介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小镇地图,最终定格在小镇东侧山坡上用绿色标记出的墓园局域。
“或许————”林介的声音变得飘渺,“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提问,我们不该去问会说谎的活人,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长眠于此并且不会说谎的死人。”
当所有基于逻辑与语言的常规调查手段失效时,就该轮到他这位“解读员”充满非理性与神秘主义色彩的调查工具登场了。
林介自己选择了一条最孤独也最直接的道路,他要去那座据说埋葬着卡尔·冯·施坦因父母与家族先人、位于小镇东侧山坡之上的古老墓园。
他想在那里与这位引领他踏入里世界的“精神导师”进行一次无声“对话”。
那是一片安静而肃穆的墓园,由黑色花岗岩雕刻而成的各式十字架与墓碑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静静矗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远处是巍峨的雪山与茂密的森林,近处则是小镇错落有致的红色屋顶与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里风景如画,感觉不到太多死亡的悲伤。
林介很快便找到了施坦因家族的墓地,那是由一圈低矮铁艺栅栏围起来的体面家族墓区。
在几块刻着古老德文的卡尔祖辈墓碑后,他看到了属于卡尔父母相对较新的合葬墓碑,墓碑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前面还摆放着一束新鲜尚未枯萎的雪绒花。
但林介的目光没有在这块墓碑上过多停留,他的注意力被旁边另一块更小也更孤零的墓碑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块儿童的墓碑,上面只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莉娜,林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着“缝合体”怪物的童趣涂鸦,以及旁边那句充满委屈的孩童标注“它偷走了我的玩具”。
林介可以确定,这个年仅七岁便夭折的女孩,一定就是卡尔的妹妹,他画中世界唯一的观众。
正当林介试图从这块墓碑上解读出更多信息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小动物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林介的身体立马进入戒备状态,他猛然回头,却看到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本地男孩,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正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橡树后面,用怯懦与好奇的眼睛偷偷看着他。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几颗雀斑,他的一条腿似乎有些问题走起路来一病一拐,这使得他在一群普遍身材高大健壮的巴伐利亚山民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男孩看到林介发现他时他立刻象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想跑。
“等等!”林介尽可能温和的开口喊住了他。
男孩停下脚步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逃跑的姿势,用警剔的眼神看着林介这个“外乡人”。
林介从口袋里掏出他早上才从镇上着名糖果店里买来的水果硬糖,对着男孩晃了晃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或许是糖果的诱惑,又或许是林介东方面孔上不同于本地人的温和微笑,男孩在尤豫了许久之后终于没有再跑,而是怯生生地地点了点头。
“你好。”
林介的声音放得轻柔且没有立刻上前以免吓到这个本就惊惧的孩子。
“我没有恶意,我是一位历史学者,从慕尼黑来,正在研究这个小镇以及施坦因家族的历史。”
这是一个符合他伪装身份的切入点。
男孩看着墓碑脸上浮现出困惑并摇了摇头。
“不知道————莉娜————是谁。爸爸和爷爷从来都不许我们谈论那些很久以前就睡着了”的人。”
林介捕捉到这个具有本地色彩用来替代“死亡”的委婉说法。
但男孩接下来的话却让林介的心为之一动。
男孩的声音压得极低象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禁忌:“他们说————如果我们总是提起那些睡着了”的人的名字,那么工匠”大人就会不高兴,他会以为我们是在想念那些被他带走去制作“收藏品”的不完美的人。”
“工匠”?“收藏品”?
林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好奇。
他假装没有听懂这两个词而是顺着男孩的逻辑继续引导着。
“不完美的人?”
林介故作不解地问道:“你是说,像莉娜这样生了病所以才睡着了”的孩子吗?”
“不————不是————”
男孩的眼神中闪过强烈的恐惧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萎缩而不正常的腿。
他顾不上去接林介手中诱人的糖果而是摇着头,嘴里用含混不清且带着恐惧的颤音飞快地嘟囔着:“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工匠”大人会不高兴的!他会把我的腿也拿走去做他的收藏品”!”
说完他便再也不敢停留,一病一拐地向着山下跑去,象是有看不见的恐怖怪物正在追赶他。
林介怀着疑问,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墓碑上。
他要尝试从这块沉默了二十多年的石头里撬开那段被小镇埋葬的过去。
他将右手轻柔地复盖在墓碑上。
【残响之触】激活!
一股并不算强烈但蕴含悲伤与时间沉淀感的记忆洪流涌入他的脑海。
让林介失望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比较异常的画面。
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二十多年的时光对于一块常年暴露在自然环境下的普通石头而言太过漫长,那些曾经附着其上带有激烈情绪的强记忆早已被无数日夜冲刷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破碎的情感回声。
他只能进行感受。
他能感受到一个年幼的金发小男孩曾在这块墓碑前长久沉默地痛苦哭泣,那份悔恨与自责的悲伤是如此浓烈,以至于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依旧像毒素般渗透在这块石头的缝隙中。
他也同样能看到另一位面容与卡尔有几分神似的青年在过去的数年里定期来到这里。
他会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并换上一束新鲜的雪绒花,那青年的脸上总是带着忧郁与困惑的表情。
但仅此而已了。
【残响之触】在这块过于遥远的记忆锚点上失败了。
林介收回了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需要换一种思路。
他要去查找一个距离现在更近、信息保存得更完整、能将卡尔的过去与小镇的现在链接起来的中间锚点。
而这个锚点只可能存在于一个地方。
他转过身向着那座祖宅快步走去。
他要从卡尔的遗物中入手。
那些被珍藏在室内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的画本与日记,才是保存着完整记忆的有效时间胶囊。
他直接冲上二楼那间曾属于卡尔的艺术卧室兼画室,这次他没有理会挂在墙上用以向外人展示的成品,真实的秘密永远不会被记录在光鲜亮丽的地方。
墙角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巨大画本夹,里面存放着卡尔少年时期所有的练习作品与废弃草稿。
他一本一本地翻阅着,画纸上是卡尔少年时期略显稚嫩但已初现天才锋芒的笔触,内容大多是关于森林、动物以及他早夭妹妹莉娜的肖象。
终于在一本用来练习素描的最厚画本的最后一页夹层之中,林介的手指触摸到一张比普通画纸更加坚韧光滑的纸张。
他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只有正常纸张四分之一大小的纸页。。
这竟是一份由卡尔本人在添加了协会后亲手誊抄的副本残页。
这明显是卡尔在某次返回故乡进行秘密调查时出于某种原因而留下来的,而在这张残页上只有一个被他用红色墨水重重画了三个圆圈的ua代号与地点。
代号是“t—021”。
威胁等级是“城镇级”。
而它的名字则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艺术感”。
“断肢收集者”。
在那行名字下方代表其“主要活动局域”的一栏里,一个地名被打印了出来。
那里写着:“奥伯阿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