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宽敞的车厢内，拨算盘的声音规律又迅速的敲打着。
嬴政边处理奏折边时不时望一望窗外。
萧何和蒙毅则一人坐一边算账。
几人正坐在一辆加长版豪华大车上。
车身足足有三个普通马车那么，宽也宽出一倍有余。
两侧安装着六个人高的黑色大橡胶轮胎。
加上巧妙的减震设计，就算车子行驶的速度远超马车，也不见丝毫晃动。
窗上的玻璃，清澈明亮，丝毫不影响车子内的光线。
嬴政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查看驿站送过来的奏折。
他的两侧分别坐着蒙毅和萧何。
两人正全神贯注的拨算盘，手都快抡出残影了，表情也越发严肃。
嬴政：…
天下第一钱庄这是亏本啦？
怎么这副样子。
嬴政正想询问详情，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
还有小孩子欢快的笑闹声。
“哈哈哈！小圆，你追不上我！”
子婴坐在嬴小白身上，一路跑，一路哈哈哈。
嬴小圆跟在后面跑得一晃一晃的。
满身的肉浪都在欢快的摆动。
嬴小白明显在逗子婴和嬴小圆玩。
不然它好好一匹千里马，也不至于跟一只大熊猫跑得有来有回。
只是，没想到子婴脸皮这么厚。
居然仗着嬴小白的大长腿，还嘚瑟上了。
嬴小圆：……
可恶，有本事不要坐到小白身上。
咱们单独做过一场。
嬴小圆对着子婴一通嘤嘤嘤的叫唤，却只换来了子婴更加嚣张的哈哈大笑声。
“我不管，我赢啦！”
嬴小白：……
算了，谁让它的主人是个幼崽呢。
看奏折看得脖子疼的嬴政：……
这小子是不是太闲了。
不是说要盘天下第一钱庄的季度账本么？
怎么就见萧何在算，这小家伙自己反倒清闲得很。
想到这，嬴政看了眼算账算得头都没空抬的萧何，
又看了眼算治粟内史的账，也算得一声不吭的蒙毅。
嬴政：……
所以，这小子是单纯的对萧何信任异常，还是纯粹的心大？
怎么蒙毅都是自己盘算治粟内史的账簿，阿婴却可以当个甩手掌柜？
“萧何，把你盘完的账，递一本给朕看看。”
让他看看，这位被他家孙儿异常看重，特意从博士之中提溜出来，亲自单独培养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萧何原本是跟随南下的博士们，一同负责南方几郡丈量田亩，彻查人口的。
原本这事，一年之内完成是有些难度的。
只是，天下第一钱庄的规模越来越大，账本当然也是越来越厚。
为了不让自己日后累死在账本里，子婴在博士之中，扒拉了一圈。
发现，精通算术的博士，居然是倒数第三少的，仅次于化学和物理。
子婴：……
他想要成立一个专门管钱的户部，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就算精通算术，也不一定精通管钱。
子婴：……
“但是，善于管钱财粮草的，肯定精通盘账。”
于是，紧赶慢赶，在出发去齐郡前，把萧何给召唤回了咸阳。
子婴跟萧何普及了一遍天下第一钱庄的复式记账法。
“你始终要记住一个原则，‘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只要是涉及到‘资产增加、负债减少、收入减少、费用增加’的项目，就是借。”
“凡是涉及到‘资产减少、负债增加、收入增加、费用减少’的项目，就叫贷。”
“比如，购买设备，资产增加叫借，还完钱款，负债减少也叫借。”
“比如，卖货收钱，收入增加，则叫贷，向人借钱，负债增加，也叫贷。”
“我们盘账，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检查他们记账有没有记错借贷的关系。”
“第二件，就是确认账簿上有没有计算失误的地方。”
“你听明白了嘛？”
子婴叭叭一顿说完，抬头萌萌的看向萧何，满脸都是信任。
他说得这样简单直白，一定一听就懂了吧。
萧何：……
救命！
这什么法没听过呀。
秦朝的记账还属于比较粗放的阶段。
账本又叫‘籍书’。
只记录财物的入，出，余三个状态，不反映资金的来龙去脉，更没有借方和贷方的双向对应。
属于单式流水记账法。
在此之前，秦朝本就重农抑商，需要用到规范记账的地方，主要就是官营物资管理。
记录一下粮草，税收，器具的入籍，出籍，以及余籍。
不过，老秦人做事有个特点，细致。
就算是官营账本，也是细致的分出了许多种类。
钱籍-记铜钱收支的。
粟籍-记粮食出入的。
器籍-记兵器、农具使用和借用，返还情况的。
车籍-记车马使用情况的。
以及徒籍-记徭役人员情况的。
如里耶秦简中就有记载，
秦始皇三十五年，二月丙午朔，壬辰，迁陵县库。
迁陵县的库啬夫某某和某某敢言之，
出铧，就是犁头十件，给洞庭郡的垦田吏某某垦田用。
铁铸，形制完具，皆有刻识。
垦田吏已受，书券一编，藏于库。
器籍：铧十枚，出。余铧八十七枚，在库。
谒报迁陵丞，敢言之。
把每件器物的出借状态，识别标识都记录得十分详尽。
出借的人员，借出的对象，以及剩下的库存都得记录在案。
最后，还要县丞签名。
如果中间有器具人为损坏，或者有借不还等，一查记录便能顺藤摸瓜。
而且，隔一段时间就要对库存和账本进行一次核查。
基层的官吏，如仓啬夫、库啬夫之类的，每个月都要理一遍账本和库存，并签字确认。
郡级的官吏，则每季巡查。
等到年底，再把一年的账盘一盘，一同送往咸阳。
也就是每年的上计考核。
如果被发现诈伪记账，比如虚增收入、隐瞒短缺等，直接依法论处。
这样记账的好处是，简单，上手快，只要会数数，就会记账。
而且，账目一条一条，查起来也简单。
基层一个月对一次最后剩余的库存。
只要对得上，就不算失职。
劣势同样十分明显，只有对物资出入，结余的记录时比较好用。
如果其中涉及到商业上的买卖，赊账，投资。
单式记账法就会显得十分的局促。
“比如，如果有人倒卖丝绸，赚了三千钱。”
“籍书上只记录了某月某日，入丝绸三十匹，出了两千钱。”
“某月某日出了丝绸三十匹，入了三千五百钱。”
“月底结余一千五百钱。”
子婴为了方便萧何理解，直接拿出一个小本本，边写边举例道。
萧何：……
萧何见子婴看过来的眼神，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个他还是懂的，他之前核算沛县的物资，也都是这么记的。
所以，又什么问题？
子婴：……
子婴见萧何理所当然的眼神，有些无语。
“这一千五百钱，是纯利润吗？”
“运输丝绸的费用，库存保管的费用是算在丝绸的成本里面？还是要结余的利润去结账?”
这个中间，不就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么？
只要稍动手脚，原本应该属于丝绸的成本，就变成了老板倒欠的工钱。
他作为这个老板，能吃这种亏？
萧何：……
这，
他们官营的仓库，也不用算利润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