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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午时,平舆城下。
深秋的太阳高悬,却驱不散战场上空弥漫的肃杀之气。吴军两万五千兵马,在平舆城南五里外列阵完毕,旌旗如林,兵甲映日,肃然无声。经过三日谨慎行军,他们终于兵临这座汝南郡治城下。
陈砥立马中军高坡,玄甲外罩素袍,左臂依旧固定,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城池。
平舆城确实不负郡治之名,城墙高达四丈,以青砖包砌,坚固异常。护城河宽阔,引汝水支流灌注,波光粼粼。城头垛口林立,隐约可见守军身影晃动,旗帜飘扬。单从外表看,这绝非一座“虚弱待毙”的城池。
但斥候回报,城头守军虽多,却多为老弱,甲胄不全,士气低迷。城外壕沟有多处坍塌未修,吊桥绳索陈旧。更可疑的是,四门紧闭,城头竟无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守城器械的影子。
“杜恕老儿,装得倒是挺像。”李敢冷哼一声,“若真如求援信所说只剩五日之粮,守军岂能如此‘齐整’?这分明是外强中干,欲盖弥彰!”
朱据眼中复仇之火燃烧:“管他是真是假,既已兵临城下,便没有退却之理!末将请令,率本部兵马先攻南门,试探虚实!”
程咨较为谨慎:“少主,司马懿若设陷阱,必不会让我军轻易破城。杜恕如此做作,恐是诱我强攻,消耗我军锐气与兵力。不如先围而不攻,派小股部队试探,同时分兵占领周边高地,查探有无伏兵。”
陈砥没有立刻表态。他举起父亲所赠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墙细节。片刻后,他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必试探了。”陈砥淡淡道,“杜恕给我们摆了个空城计,可惜,演得太过。”
他指着城头:“你们看,那些‘守军’虽多,但站立位置僵硬,很少移动,旗手动作刻板。再看女墙后方,阴影之中,空无一人。若真有数千守军,岂会如此‘规矩’?那些旗帜,新旧不一,有些分明是仓促挂上。还有,城墙几处修补痕迹,用的竟是黄泥而非糯米灰浆——这可不是郡治该有的修缮水平。”
众将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诸多破绽。
“杜恕主力,恐怕早已不在城中。”陈砥断言,“留下的,只是疑兵和老弱。他真正的意图,不是守城,而是拖延时间,消耗我军,并将我军主力吸引在城下!”
李敢急道:“那我们还等什么?既然城中空虚,正好一鼓作气,拿下平舆!”
“不。”陈砥摇头,“城中或许空虚,但城外呢?司马懿费尽心机诱我至此,绝不只是为了让我占领一座空城。他的伏兵,必在附近!”
他目光投向西方连绵的老鸦山,又转向西南方向的铜山峡谷。这两处地势险要,皆是设伏良地。
“传令:李敢部八千,即刻抢占城南‘土龙岗’,居高临下,监视城西、西南方向,多派斥候深入探查,尤其注意老鸦山、铜山有无大军活动迹象!”
“朱据部一万两千,分兵六千,由你亲自率领,佯攻南门!但要记住,是佯攻!声势要大,器械要全,但不必真的强攻登城,以弓弩压制、试探为主。若守军抵抗微弱,可尝试用冲车撞击城门,但绝不允许将士攀爬云梯!”
“其余六千,由副将统领,保护我军侧翼,并准备拦截可能从城中杀出的‘奇兵’。”
“程咨将军,你率本部八千,与我中军一同,留守本阵,随时策应各方。同时,派出游骑,向北、向东探查,看有无其他魏军动向。”
分派完毕,陈砥沉声道:“诸位,平舆是饵,但饵中也可能藏钩。我们要做的,是既吃掉饵,又不被钩住。动作要快,攻势要猛,但心思要细,眼睛要亮!明白吗?”
“明白!”众将轰然应诺。
战鼓擂响,吴军开始行动。李敢率部迅速占领城南土龙岗,居高临下,控制了战场制高点。朱据则亲率六千兵马,推着冲车、云梯,在弓弩手掩护下,呐喊着冲向平舆南门。
城头顿时警锣大作,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力度准头皆差。吴军盾牌轻易格挡,迅速逼近城墙。
朱据心中冷笑,果然如少主所料!他令弓弩手集中射击城头,压制那些“守军”,同时冲车轰鸣着撞向包铁城门。
“轰!轰!”每一次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城头守军似乎慌了,开始向下投掷火把、滚木,但数量有限,组织混乱。
朱据并不急于登城,只令士兵不断用弓箭、火箭覆盖城头,制造巨大压力。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城墙各段的反应。
约半个时辰后,南门在冲车连续撞击下,门闩终于断裂,城门向内轰然洞开!
“城门开了!”吴军欢呼。
但朱据却勒住战马,没有立刻挥军杀入。他眯眼望向门洞内——街道上空荡荡,寂静得诡异。
“第一队,持盾缓进,探查门内百步!”朱据下令。
百名盾牌手小心翼翼踏入城门,向前推进。忽然,街道两侧屋顶、窗口,冒出无数黑影,弓弦响动,箭如飞蝗!
“有埋伏!”盾牌手急退,但已有十余人中箭倒地。
紧接着,城门内侧传来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一道厚重的铁闸从门洞上方轰然落下,将入城的吴军与城外大军隔开!同时,城头那些原本“老弱”的守军,忽然扯掉外衣,露出精良甲胄,动作矫健地张弓搭箭,向下倾泻箭雨!更有多处垛口推出小型床弩,粗大的弩箭呼啸射向吴军阵中!
佯攻瞬间变成硬仗!
“果然有诈!”朱据又惊又怒,急令后撤,同时发射响箭,向中军示警。
土龙岗上,李敢看得分明,立刻下令:“弓弩手,覆盖射击城头!压制敌军!第一营,下山接应朱将军!”
中军处,陈砥听到响箭,看到南门突变,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程咨将军,率三千兵马,向左翼移动,防备可能从西门杀出的魏军。其余人,随我向前压阵,接应朱据部撤退!”
吴军应变迅速,阵型不乱。朱据部在遭受一轮突袭后,迅速后撤至弓弩掩护范围,损失不过两百余人。城头魏军见状,也不追击,只是固守城墙,用弓弩、床弩远射。
“杜恕这老狐狸,在城里还藏了至少两千精锐。”朱据退回本阵,恨恨道,“城门内还有机关铁闸,分明是早就准备好坑杀我军!”
陈砥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若真有坚守之力,何需玩这些把戏?传令,停止攻城,全军后退三里,重新扎营。”
“少主,不攻了?”李敢不解。
“不攻了。”陈砥目光深远,“杜恕想拖住我们,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意。传令全军,多挖壕沟,广设鹿角,做出长期围困姿态。同时,派出更多斥候,不仅要探查老鸦山、铜山,还要向北探查定颍、召陵方向。我倒要看看,杜恕的主力,究竟藏在哪里,司马懿的伏兵,又何时出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后方上蔡留守部队,加强戒备,谨防魏军断我后路。再派人快马加鞭,联系舞阴赵将军和宛城陆都督,告知我军已至平舆,然敌情有变,请他们留意魏军东西两线动向。”
一连串命令,显示出陈砥在暴怒复仇的表象下,依然保持着统帅应有的冷静与全局观。他没有被“空城”表象迷惑,也没有因小挫而急躁,而是选择稳扎稳打,以静制动,试图逼出司马懿的底牌。
然而,陈砥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扎营围困的同时,平舆城内一处密室中,杜恕正对着地图,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砥小儿,果然谨慎。没有贸然入城,也没有急躁强攻。”杜恕对身旁的心腹道,“不过,你越是谨慎围困,就越是给了大将军合围的时间。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按计划行事。”
“诺!”
夜幕降临,吴军营寨灯火点点,戒备森严。而在平舆城西三十里外的老鸦山深处,以及西南四十里外的铜山峡谷中,两支庞大的魏军,正在黑暗中悄然集结,磨砺刀锋。
诸葛诞站在老鸦山一处隐蔽的山崖上,望着东南方向平舆城隐约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残忍。
“陈砥……终于来了。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十月十五,夜,吴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陈砥、程咨、朱据、李敢围坐在地图前,商讨下一步对策。气氛凝重。
“杜恕城中至少还有两三千精锐,加上城墙坚固,强攻伤亡必大。”程咨分析道,“而司马懿的伏兵至今未现,我军如芒在背。长久围困,粮草消耗且不说,若东线、水师战事不利,或舞阴有失,我军便成孤军。”
朱据道:“不如分兵一部,绕过平舆,直扑定颍、召陵,断杜恕后路,同时探查北面虚实。若司马懿主力真在许昌或以北,我军可趁机夺取汝北诸县,扩大战果。”
李敢反对:“分兵乃兵家大忌!司马懿伏兵未明,我军兵力本就不占绝对优势,再分兵,恐被各个击破!”
陈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他在权衡,也在等待。等待斥候的进一步回报,也在等待……内奸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冲入帐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少主!西南方向铜山峡谷,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及车辙,延伸向东北!疑似有大股骑兵活动!另,西面老鸦山多处山谷,夜间有异常鸟兽惊飞,疑有伏兵!”
来了!陈砥心中一凛。司马懿的伏兵,果然就在附近!
“规模如何?距此多远?”陈砥急问。
“铜山方向,蹄印杂乱,难以精确估算,但至少在万骑以上!距我军大营约四十里。老鸦山方向,鸟兽惊飞范围极广,伏兵数量恐亦不下万人!距此约三十里!”
帐内众将变色。两路伏兵,加起来至少两万,且皆是精锐!加上平舆城中守军,魏军总兵力已不逊于己方,更占据了地利和埋伏的先机!
“好一个司马懿!”陈砥咬牙,“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是想等我们全力攻城,筋疲力尽之时,再从西、西南两路杀出,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将我军团歼于平舆城下!”
“少主,形势危急!当速做决断!”程咨急道,“是战是退?”
陈砥脑中飞速运转。战?敌暗我明,且有坚城为依托,胜算不大。退?后路是否安全?司马懿既然设下如此大局,岂会不留断后之兵?而且,就此退走,前功尽弃,周霆、苏飞的仇如何报?
就在他犹豫之际,又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冲入帐中,甚至来不及行礼:“少主!不好了!营中……营中多处同时火起!粮草囤积处、马厩、箭楼皆遭人纵火!有奸细作乱!”
众人霍然起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走!去看看!”陈砥抓起佩刀,率先冲出大帐。
只见营寨多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士兵奔走呼号,救火声、呵斥声、兵刃撞击声乱成一片。显然,有人趁夜制造混乱!
“程咨,你去粮草区!李敢,你去马厩!朱据,你随我弹压各处,搜捕奸细!”陈砥迅速下令。
三人领命而去。陈砥带着亲卫,在混乱的营中巡视。他看到几个黑影在火光中蹿跃,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士卒。
“抓住他们!”陈砥厉喝。
亲卫追去,与那几个黑影缠斗在一起。陈砥正欲上前,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一事,猛地转身,朝着中军帐旁一处不起眼的营帐疾奔而去——那里是存放重要文书和部分缴获“影蛛”物品的地方!
当他冲到那处营帐外时,正好看到一个黑影掀开帐帘,闪身而入!
“果然!”陈砥眼中寒光暴射,拔刀冲入!
帐内,一名身着吴军中级军官服饰的人,正匆忙地在翻找着什么,听到动静,骇然回头——火光映照下,赫然是程咨麾下的一名参军,姓刘,名焕!
“刘参军?!”陈砥又惊又怒。此人平时沉默寡言,办事稳妥,颇得程咨信任,没想到……
刘焕见行迹败露,眼中闪过狠色,不再伪装,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手弩,对准陈砥!
“去死吧!”他扣动弩机!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陈砥只能侧身,弩箭擦着他肋部射过,带起一蓬血花!
几乎是同时,陈砥手中“复仇之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刘焕面门!
刘焕身手不俗,就地一滚躲开,顺势踢翻案几,阻挡陈砥视线,同时向帐外窜去!
“哪里走!”陈砥忍痛追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营帐。帐外亲卫见状,立刻围上。刘焕自知难以逃脱,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弥漫,遮蔽视线!
“小心毒烟!”陈砥急喝,屏住呼吸,挥刀劈散烟雾。待烟雾稍散,刘焕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他刚才也被陈砥刀气所伤。
“追!他受伤了,跑不远!”陈砥捂住肋部伤口,厉声下令。
亲卫四散搜索。陈砥则快步返回那处营帐,查看刘焕翻找之物。只见存放“影蛛”物品的木箱已被打开,里面那枚“巽”字金属牌和那张苏飞留下的血字纸条,都不见了!
“他的目标,是销毁证据,或者……取走信物?”陈砥心中明悟。刘焕就是内奸!他可能发现了自己布下的反谍陷阱,或者得到了“影蛛”的指令,要取走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
“少主!您受伤了!”亲兵队长看到陈砥肋部血迹,惊呼。
“皮肉伤,无妨。”陈砥摆手,眼中杀意沸腾,“传令,封锁所有营门,许进不许出!全军戒严,按名册清点各部人数!凡有不在岗者、受伤者,一律拘押审查!重点排查程咨将军麾下与刘焕关系密切者!”
“还有,”陈砥压低声音,“立刻秘密请程咨、朱据、李敢三位将军来此!注意,不要惊动太多人!”
命令迅速执行。营中混乱渐渐被控制,火势也被扑灭。损失不算太大,但军心已受影响。
不多时,程咨、朱据、李敢匆匆赶来,见陈砥带伤,皆是大惊。
“少主,您……”
“无妨,被内奸所伤。”陈砥打断,冷冷看向程咨,“程将军,你麾下参军刘焕,是‘影蛛’内奸,方才欲盗取证据,被我撞破,现已负伤潜逃。”
程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刘……刘焕?!这……这怎么可能?!他跟随我多年,一向……”
“知人知面不知心。”陈砥语气森寒,“程将军,我非疑你。但刘焕是你的人,此事,你需要给我,给全军一个交代。”
程咨浑身颤抖,猛地跪倒:“末将驭下不严,竟让奸细潜伏身边多年而不察,酿成大祸!请少主军法处置!末将……末将愿亲率部曲,搜捕刘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据、李敢也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内奸竟真的出在核心将领的身边,还是程咨这样的老将麾下!
“程将军请起。”陈砥扶起程咨,“当务之急,是抓住刘焕,弄清‘影蛛’还有多少潜伏者,以及司马懿的具体计划。刘焕负伤,必藏匿于营中某处,或试图外逃。传令各部,仔细搜查每个营帐、每个角落!尤其是伤兵营、辎重队、以及……与程咨将军本营相邻的营地!”
他看向朱据、李敢:“两位将军,营外也要搜。刘焕可能趁乱混出,或与外部‘影蛛’接应。多派游骑,扩大搜索范围。”
“诺!”三人凛然领命。
然而,搜索持续到后半夜,几乎将大营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未找到刘焕踪迹。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难道……已逃出营外?”李敢疑惑。
陈砥摇头:“营门封锁及时,他受伤不轻,难以远遁。除非……”他眼中寒光一闪,“营中有暗道,或者……有人接应藏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程咨、朱据、李敢。内奸,真的只有刘焕一人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查程咨本营的亲兵队长匆匆来报:“少主!在程将军本营一处废弃的地窖中,发现血迹和……和刘焕的衣甲碎片!但人已不见!地窖墙壁有松动痕迹,似有……暗道!”
“暗道?!”程咨惊怒交加,“我营中怎会有暗道?!我全然不知!”
陈砥深深看了程咨一眼:“去看看。”
众人来到那处地窖。果然,在角落堆放的杂物后,墙壁有一块石板被挪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口新鲜,还有拖拽痕迹。
“追!”陈砥毫不犹豫,就要钻入。
“少主不可!”众人急忙阻拦,“洞内情况不明,恐有陷阱!”
陈砥推开众人:“刘焕必须抓住!李敢,你随我进去!程咨、朱据,你们带人在外接应,守住出口可能的方向!”
说罢,他点燃火折,率先钻入暗道。李敢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潮湿,充满霉味,显然是多年前挖掘。两人匍匐前进约数十丈,前方隐约有光亮和流水声。
“是通往营外的排水暗渠!”李敢低声道。
果然,爬出暗道,是一条半人高的砖石暗渠,渠外便是营寨外围的壕沟。暗渠出口被杂草掩盖,极为隐蔽。
陈砥钻出暗渠,四下一看,夜色深沉,远处营火闪烁,不见人影。
“还是让他跑了。”李敢懊恼。
陈砥却蹲下身,仔细查看渠边泥土。新鲜脚印凌乱,不止一人!除了刘焕,还有接应者!
他顺着脚印追踪,来到一片小树林边。脚印在此变得模糊,但草地上有拖拽痕迹和……零星的血迹。
“他伤重,接应者带不走,可能……”陈砥心中一动,示意李敢小心,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入树林。
树林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两人循声而去,只见一棵大树下,刘焕瘫倒在地,胸口一道狰狞刀伤,血流不止,已是奄奄一息。他身旁,站着一名黑衣蒙面人,手中短刀滴血,正冷冷看着他们。
“果然……杀人灭口。”陈砥握紧刀柄。
黑衣人见行踪暴露,也不废话,短刀一扬,直扑陈砥!李敢怒吼一声,挥刀迎上,战在一处。
陈砥则快步走到刘焕身边。刘焕眼神涣散,看到陈砥,嘴角扯出一丝惨笑:“少……少主……对……对不起……他们……抓了我妻儿……”
“他们是谁?‘影蛛’?司马懿?”陈砥急问。
刘焕艰难喘息:“是……‘影蛛’……‘巽’……字组……统领是……是……”他声音越来越低。
“是谁?!”陈砥俯身。
刘焕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陈砥努力分辨,似乎是“……朱……门……”。
朱门?朱家?还是指朱据?
就在这时,刘焕头一歪,气绝身亡。
另一边,李敢与黑衣刺客激斗正酣。那刺客武功极高,李敢竟一时拿他不下。陈砥正欲上前相助,刺客忽然虚晃一招,向后急退,同时掷出一枚烟雾弹。
“砰!”烟雾再起。
待烟雾散尽,刺客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血迹——他也被李敢所伤。
“又让他跑了!”李敢恨恨跺脚。
陈砥站在原地,望着刘焕的尸体,又想起他临死前的话,心中疑云翻腾。
朱门……朱据?难道内奸不止一人?还是刘焕临死故意诬陷?或者,“朱门”另有所指?
“少主,现在怎么办?”李敢问道。
陈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将刘焕尸体秘密收敛,暂时不要声张。暗道之事,也需保密。回营后,只说是奸细纵火后已被格杀,内患已除,稳定军心。”
“那……刺客和‘朱门’……”李敢迟疑。
“暗中调查。”陈砥眼中寒光闪烁,“尤其是在刘焕死后,谁的反应最异常。还有,加强对朱据将军及其部属的……暗中观察。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诺。”
两人悄然返回大营。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内奸虽除,但留下的谜团和猜忌,却如同毒藤,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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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营外,魏军的包围网,已进入最后倒计时。
十月十六,拂晓。
天色未明,吴军营寨中已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昨夜奸细纵火、内奸暴露、少主遇刺受伤(对外宣称是格杀奸细时所伤)等一系列事件,虽被尽力压制,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军心浮动,猜忌暗生。
中军帐内,陈砥肋部伤口已重新包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程咨、朱据、李敢肃立帐中,皆面带忧色。
“根据最新斥候回报,”陈砥指着地图,“老鸦山魏军已开始向东南移动,距我大营已不足二十里。铜山骑兵也在向东北迂回,意图很明显,是要与老鸦山魏军形成钳形攻势,夹击我军。”
“平舆城中,守军凌晨时分有异动,似乎在做出击准备。”朱据补充道,“杜恕想里应外合。”
程咨沉重道:“我军兵力约两万四千,魏军老鸦山一路至少一万五,铜山骑兵一万,加上平舆守军三千,总兵力接近三万,且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形势……对我军极为不利。”
李敢咬牙:“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末将愿率本部为前锋,先击破一路!”
陈砥摇头:“硬拼正中司马懿下怀。他的目标,就是将我军团歼于此。我们不能按照他的节奏走。”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趁魏军合围未完全闭合,立刻向东南方向突围!退回上蔡,依托城池,再图后计!”
“撤退?”朱据不甘,“那周霆、苏飞将军的仇,平舆,汝南……”
“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此地!”陈砥斩钉截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我军在此覆灭,才是对周霆、苏飞,对战死将士最大的辜负!传令:全军立刻拔营,轻装简从,丢弃不必要的辎重!李敢部为前锋,开路!程咨部为左翼,朱据部为右翼,我率中军殿后!目标——东南,上蔡!”
军令如山,吴军迅速行动。尽管士卒疲惫,人心惶惶,但在严令和求生的本能下,还是很快整队完毕,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
然而,司马懿的网,收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吴军前锋刚刚离开营寨不到五里,西南方向烟尘大起,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毋丘俭的一万精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已然杀到!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吴军本阵,而是如同狼群般,在外围游弋,用弓弩袭扰,试图迟滞吴军行军速度,打乱其阵型。
几乎同时,西面老鸦山方向,诸葛诞率领的一万五千步卒,也从山林中涌出,旗帜鲜明,鼓声震天,向着吴军左翼压来!
平舆城南门洞开,杜恕亲率两千精锐杀出,虽然人数不多,却直扑吴军后队,企图缠住殿后的陈砥中军!
三面受敌,吴军顿时陷入苦战!
“不要乱!保持阵型!”陈砥在中军厉声指挥,“李敢,挡住骑兵冲击!程咨,顶住左翼步卒!朱据,分兵一部,击退杜恕!全军向东南,加速移动!”
战斗在平舆城东南的原野上全面爆发。魏军骑兵利用机动优势,不断袭扰、切割,吴军行军队伍被拉长,首尾难以相顾。左翼程咨部与诸葛诞的步兵激烈碰撞,刀枪如林,血肉横飞。右翼朱据部分兵击退杜恕的出击,但也被拖延了时间。
吴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伤亡在迅速增加。
陈砥亲率中军精锐,不断填补防线缺口,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复仇之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魏军人仰马翻。但魏军实在太多,攻势如潮。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吴军勉强向东南移动了不到十里,却已伤亡超过三千!阵型散乱,士气低落。
“少主!这样下去不行!”李敢浑身是血,冲到陈砥马前,“魏军骑兵咬得太紧,我军速度太慢!一旦被完全合围,就全完了!”
陈砥何尝不知?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通往上蔡的官道,地势相对平坦,但魏军骑兵正不断试图绕前拦截。
“必须有人断后!死死拖住魏军主力,为大部队突围争取时间!”陈砥咬牙道。
“末将愿往!”李敢、程咨、朱据几乎同时请命。
陈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程咨身上。程咨麾下兵马相对完整,且多是老兵,纪律性更强。
“程咨将军!”陈砥沉声道,“我给你三千精锐,就地构筑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诸葛诞步卒和毋丘俭骑兵至少一个时辰!能做到吗?”
程咨肃然抱拳:“末将领命!纵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魏狗越过防线!”
“不,”陈砥握住程咨的手,低声道,“我要你活着回来。一个时辰后,若见大部队已远,你可率残部向东北方向山区分散突围,我们在上蔡汇合。”
程咨虎目含泪:“少主保重!”
“李敢、朱据!”陈砥转向二人,“随我集中所有骑兵和精锐步兵,向东突围!不要恋战,冲出去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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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分兵既定,程咨率三千死士,返身杀向追兵最猛的西、西南方向,利用一处缓坡和废弃村落,就地构筑防线,死战不退。
而陈砥则与李敢、朱据合兵一处,约一万五千人,向东发起决死冲锋!他们不再顾忌侧翼和后方,如同一支巨大的箭矢,朝着魏军相对薄弱的东面防线,猛撞过去!
毋丘俭的骑兵试图拦截,但陈砥亲自率骑兵反冲击,悍不畏死。吴军步兵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顶着箭雨,疯狂向前推进。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场突围战,惨烈程度远超攻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但吴军的锋矢阵型,硬生生在魏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冲!冲!冲!
陈砥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敌人,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他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带兄弟们冲出去!
终于,在付出巨大代价后,陈砥率领的突围部队,冲破了魏军的拦截,杀出了重围!身后,程咨的断后阵地,早已被魏军淹没,喊杀声渐渐微弱……
陈砥不敢回头,率残部向着上蔡方向,亡命狂奔。他知道,程咨和那三千兄弟,恐怕凶多吉少。
这一战,吴军损失惨重。突围出来的部队,清点人数,仅剩一万两千余人,且大半带伤,辎重尽失。程咨部三千断后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而魏军方面,诸葛诞、毋丘俭虽成功合围并重创吴军,但自身伤亡亦不下五千,且让陈砥主力逃脱,未能达成全歼的战略目标。
平舆城东南的原野上,尸骸枕藉,残旗断戟,如同人间地狱。鲜血浸透了深秋的土地,引来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司马懿在许昌接到战报,抚掌而笑:“虽未竟全功,然陈砥主力已遭重创,损兵逾万,狼狈南逃。经此一败,其短期内再无北进之力!传令诸葛诞、毋丘俭:不必穷追,巩固汝南,清剿残敌。令杜恕,立刻收复上蔡,打通汝南通道!”
“另,”司马懿眼中寒光一闪,“通知‘影蛛’,计划进入下一阶段。陈砥新败,内部不稳,正是……取其性命的最好时机。”
败退的路上,陈砥骑在马上,回首望着北方渐渐远去的烽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恨意。
周霆、苏飞、程咨……还有无数战死的将士,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司马懿……此仇不共戴天!我陈砥发誓,终有一日,必亲率大军,踏破许昌,取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大吴英灵!”
秋风呜咽,如泣如诉。一支残破却依旧不屈的军队,在血色夕阳下,向着南方的上蔡,蹒跚而行。
汝南棋局,司马懿似乎赢得了这一局。但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一城一地、一朝一夕所能决定。仇恨的种子已深埋,复仇的火焰在败军的灰烬中,悄然孕育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