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大厅让赵刚眉心那道悬针纹猛的跳了两下。
赵刚跨过警戒线,目光越过一排排还留着体温的空椅子,直接锁定在大厅正前方的主屏幕上。
红外感应器闪着红光,没有发出警报。十分钟前,赵刚已经用生物密钥强制降低了安防协议。
屏幕上没有滚动播放各防区的灵压数据,只有一张巨大的静态图片。
那是来自北境冰原裂谷的实时回传。
在北境冰原裂谷那片惨白的世界里,那扇青铜巨门敞开着。
门里没有妖兽,也没有杀阵。
只有一条路。
一条灰黑色的小径笔直的通向地底深处。路面由冻土和陈年灶灰层层压实而成。
赵刚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调阅权限直接拉到绝密。
“检索关键词:后勤炊事班,失踪,牺牲,勘探任务。”
屏幕闪烁,数据流快速滚过。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档案里那些盖着意外牺牲红戳的名字,此刻在地图上连成了一条线。
王大勺、李蒸笼、刘面点……
他们最后消失的坐标信号,都指向了那扇门的位置。
赵刚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他老连队的司务长。
档案备注里写着:死于雪崩,尸骨无存。
“去他娘的雪崩。”
赵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眶发红。
这帮老伙计把自己烧成了灰,给后人铺路。
赵刚猛的转过身,对身后的警卫低吼:“传令军需处,撤掉下个季度发往北境前线的高能压缩饼干。换成米,最糙的陈米,配干饭。”
警卫愣了一下:“司令,这不合规矩,热量不够……”
“那就加量。”赵刚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桌面重重磕了两下,“另外,在每一袋米的包装上印一行小字:别忘了味儿。谁敢多问,让他来找我。”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气象观测站内。
苏清月正盯着显微镜下的样本发呆。
那是一小块从青铜门锁芯位置剥落的碎屑。
宗门记载中,这叫灵蚀合金。它是上古大能用灵火淬炼的圣物,据说万法不侵,熔点很高。
现在,这块圣物在常温下正在剥落碎裂。
让它崩解的,是一团不起眼的黑色泥土。
“含钾量超标,碳化植物纤维残留极高……”苏清月看着分析报告,嘴角微微勾起,“这是灶膛里的草木灰拌了烂泥。”
指尖划过平板,调出宗门特批的灶膛计划共享云盘。这是三个月前赵刚以边境生态协同治理的名义,亲自签署的跨部门数据接口。
苏清月迅速调取了过去三年的维修记录,将林澈去过的十六个村落与这种特定土壤成分进行了比对。
重合度,百分之百。
这是最朴素的化学反应。
灵蚀合金,怕的恰恰是烟火尘埃。
持续侵蚀,神铁也会变成废铁。
苏清月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一份关于东部防区边境生态恢复计划的文件生成。
她在附件里塞进了一张土壤改良分布图,图上的曲线就是一条直插北境腹地的灰烬走廊。
按下发送键后,苏清月追加了一条物资申请备注:“建议向沿线村落空投新型节能灶台,附赠使用说明书:多烧柴,少伤肺,烟囱管够高。”
地底深处,黑暗并没有完全吞噬这里。
楚嫣然手里的战术手电光束在颤抖。
前面的路断了。
巨大的岩层塌陷,将通道挤压得只剩下一道窄缝。
缝隙里填满了东西。是骸骨。
密密麻麻的人体骸骨相互支撑着。
他们身上穿着几十年前淘汰的旧式棉军装,已经烂成了布条,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灰色。
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枪。
他们背着瘪了的大铁锅,手里攥着烧火棍,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北方。
“滴——检测到高密度灵能结晶反应。”随队的工程师看着仪器,声音有些发抖,“队长,这些骨头的密度比合金还硬,是长期暴露在低频声波共振下产生的骨质变异。”
楚嫣然知道那是什么共振。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这里几十年未曾断绝的烟火声。
“全体都有。”楚嫣然的声音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摘盔。”
七名特战队员摘下战士头盔,露出满是汗水的脸。
“敬礼。”
所有手臂抬起,向着这堆叫不出名字的骸骨敬礼。
礼毕的瞬间,头顶的岩层裂开一道缝隙。
岩层没有崩塌。一束微弱又带着寒意的阳光刺破黑暗,正好落在一具跪姿骸骨向前伸出的手掌上。
指骨间,攥着半块已经碳化的焦黑面饼。
阳光照在面饼上,似乎有一缕热气升起。
补给站西南侧的荒坡上,风比刚才更大了。
林澈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声。
他没往补给站走,也没去那些热闹的村落。
林澈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前停下。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丛枯黄的野草。
林澈蹲下身,拔出焊枪。
他直接用焊枪的枪头当作铲子,撬开冻硬的土层。
一尺,两尺。
“当。”
一声金属的脆响。
一口炸裂成了三瓣的高压锅残片露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林澈刚来补给站时,因为操作失误炸毁的第一口锅。
锅体带着地底传来的微温,内壁上当年用指甲刻下的字迹浮现出来:“修不完的锅,守不住的人。”
脑海里的指战系统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触发源:民间自发掩埋行为。方位:正北。】
有两百多户人家,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把自家用旧的老锅埋进了院子的北墙根。
锅口朝北,形成一个个无声的接应点。
林澈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维修登记簿,撕下扉页那张写着“接着走”的纸。
他把纸折好,塞进高压锅底下,然后捧起土重新掩埋。
最后一捧土盖实的瞬间,“嗡——”脚下的大地传来一声轻微震颤。
这一刻,全国边境线三百个前哨站里,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同时向北倾斜了七度。
锅盖滑落。
三百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汇聚成一声巨响,传遍四方。
林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他知道这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那帮把命当柴火烧的前辈,在几十年前就铺好了。
林澈转过身,看向北方那扇洞开的门。
既然路铺好了,那就得有人去把这顿饭吃完。
军区指挥中心。
赵刚正准备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召开紧急战备会,防爆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穿中山装的特派员带着两名黑衣执事闯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卫星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刚,你疯了?”特派员把那张拍到灰烬走廊的图片摔在桌子上,声音尖锐,“那条路是噬灵体布置的诱饵!你这是在把整个东部防区往火坑里推!”
赵刚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看特派员身后的宗门执事。那两个执事的手按在剑柄上。赵刚的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赵刚的左手下意识的摩挲着口袋里的旧照片。照片上,王大勺蹲在雪地里,正把最后一块面饼掰成两半,塞给一个冻僵的新兵。
“诱饵?”赵刚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那你最好祈祷这个诱饵够大,否则,可崩不掉那帮畜生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