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枪的枪口没入地面,没有传来金属撞击岩石的脆响,反而悄无声息的陷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咬合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口深井内壁上,废弃多年的灵力检测仪突然猛烈的颤动起来。
滋滋的电流声中,破碎的仪表盘玻璃下,早已干涸的二极管挤出最后一点能源。
一盏红灯亮起。
随即,十盏、百盏、成百上千的红灯在井壁上闪烁起来。
散乱的红光并不连贯,却在黑暗中顽强的拼凑出了一组不断跳动的数字。那光芒十分惨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一秒的流逝,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别动那些仪器。”
赵刚的声音突然在林澈的单兵耳麦里炸响,这位一向镇定的老司令,此刻的声线里带着一丝抖动,“林澈,那是……换岗倒计时。”
林澈的手指停在焊枪的握把上,没有松开。
耳麦里传来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赵刚在调阅那份被封存了十年的绝密档案——《兵神计划·后勤备忘录》。
“我查到了……十年前叶医生在系统后台留过一个意识锚点维持周期的设定。”赵刚猛吸了一口没有点燃的烟,声音低沉,“每隔七十二小时,必须向核心阵列注入一次高强度的活体灵识。如果超时,锚点就会溃散,那盏灯……就会灭。”
七十二小时。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那是三天。
正好是一个炊事班在野战环境下,不依赖后方补给,能维持全团热食供应的极限周期。
“她把自己当成了燃料。”
苏清月的频道强行切入,一段波形图随之投射在林澈的战术目镜上。
画面抖动的很厉害,是从一段损毁严重的实验室监控里复原出来的。
没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一片刺耳的警报红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熟练的将自己的脑波频率编码,一行行敲入《军道战体·归源篇》的底层代码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那个正处于临界爆炸状态的反应炉。
画外音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出门买菜前嘱咐家人别忘了关窗。
“别来找我。”
目镜里的叶倾凰回过头,因为数据缺失,她的脸只有一半是清晰的,但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固执的温柔,“这火太烫了,凡人扛不住。等哪天你们都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热饭了,我自然会醒。”
视频到此为止。
随后弹出的,是苏清月从私人终端里调出的数千张截图,跨越了整整十年。
那是军区家属院每晚六点的监控画面。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战事吃紧,在那个特定的角度,总有一扇窗户会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叶倾凰的宿舍。
即便她人不在了,那盏灯也从未在六点前熄灭过。
林澈看着那些照片,胸口那道灶口状的伤疤开始发烫,灼人的热量从皮肤下渗出,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口。
他以为她在地狱受苦,其实她在替所有人守夜。
“这些不是石头。”
一直在井底勘查的楚嫣然突然开口。
她站在深井的底部,手里的战术匕首没有攻击,而是用刀柄轻轻敲击着井壁。
声音清脆,余音袅袅。
楚嫣然摘下手套,指尖在那粗糙的井壁上划过。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岩层,而是一块块拇指大小的金属铭牌,经过高温熔铸,硬生生挤压在了一起。
十万块。
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串编号,唯独没有名字。
“这是容器。”楚嫣然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些从前线运回来的骨灰盒,“叶姨当年把所有阵亡士兵最后那一点没散掉的念想都抽了出来,这就是维持这盏灯烧了十年的薪柴。”
她试探着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一块铭牌。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鸣响,一段被封存许久的语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
“班长……面煮好了,你先吃,我……我去换岗。”
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丝赴死前的颤抖。
林澈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
这就是饿着肚子的时候,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战友的本能。
这时,一阵奇怪的摩擦声从井口另一侧传来。
王胖子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桶黑乎乎的糊状物——是用灶台上刮下来的陈年猪油,混着铁锅底的锈粉调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像个泥瓦匠,默默的搬运着那三百口从各个哨所搜集来的破锅。
一口接一口,他在深井周围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野战炊事班环形阵列。
“别嫌脏,这玩意儿最养锅。”
王胖子嘟囔着,伸手抓起那黑乎乎的猪油膏,厚厚的涂抹在井沿上。
师娘说过,灶灰养锅,锈粉养火,猪油是给火苗裹层皮,好让它认得回家的路。
就在他涂完最后一口锅的瞬间,没有火星,没有引信。
一圈淡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的在猪油膏上燃起。
那火没有温度,连地上的冰渣都没化,光芒却柔和的不可思议。
火光摇曳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系着围裙,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双并不存在的长筷,对着深井这口“大锅”轻轻搅动。
动作熟练,从容。
王胖子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这个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三次的硬汉,突然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在地上,大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
“嫂子……”他哽咽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今儿……今儿我做主,给大家伙加了个蛋。”
虚空中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搅动汤锅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林澈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翻得卷边的维修登记簿。
他翻过写满枪械故障代码的前几页,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只有他在刚入伍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三个字:不杀人。
那是他对师娘的承诺。
林澈伸出手指,在地上那洼不知是铁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里蘸了蘸。
那液体是井壁铭牌渗出的微光,带着十万缕残念的温度,顺着指尖爬入他掌心经络,一路灼烧至心口那道灶口旧痕。
他保留了那三个字,在旁边泛黄的空白处,一笔一划的补上了一行新的小字:
【但可以替她活下去。
就在这一笔落下的刹那,悬浮在井口的那枚玉佩剧烈震颤。
原本投射出的文字消散,一幅全息影像取而代之。
那是一片漆黑的虚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正在缓缓亮起,它们围绕着中央那团跳动的心火旋转,逐渐勾勒出了一张北境防区图。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正在使用的食堂灶台。
画面中央,那个系着围裙的模糊侧影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虽然依旧看不清五官,但林澈能清晰的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兵神的传人,他读得懂唇语。
那个口型所代表的含义,是两个最简单的字:
开饭。
林澈合上了手中的维修登记簿。
那本记录了他十年隐忍的册子,此刻在他手中无比沉重。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那圈淡金色的魂火,看向深井深处那团跳动的光芒。
他的手指捏住了书脊,手腕微转,将那本册子悬在了火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