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并未因林澈的僵硬而离开,反而实实地压了压,像是在掂量他这些年是不是瘦了。
林澈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才慢慢将那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掏出,放在了那看似只是幻影的灶台上。
碗底磕碰石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您走后,我没敢用这个碗。”
林澈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幽蓝的魂火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呼啦一声窜起,瞬间转为温暖醇厚的金红色。
那早已干涸了十年的空碗里,凭空漾起一圈涟漪,滚烫的清汤打着旋儿涌满碗沿,一颗煎得边缘焦黄、蛋白嫩得颤巍巍的荷包蛋浮了上来,还在滋滋作响,仿佛刚离了锅铲。
灶台四周那些原本安静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突然活了。
并没有什么鬼哭狼嚎的森气。
林澈只觉得眼前一花,数不清的手臂影子在他面前交错。
有人拿着抹布在他面前那块并没有灰尘的空气里使劲擦拭,有人摆上了并不存在的筷子,还有几双显得有些蛮横的大手影子,不由分说地往他那已经满满当当的碗里做着“夹菜”的动作。
“多吃点,长个儿。”
林澈耳边并没有听到声音,但他分明从那些影子的动作里读出了这句哪怕在战壕里也没变过的唠叨。
远在百公里外的地下指挥所,赵刚死死盯着面前的主屏幕。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那是热成像与灵力波动捕捉到的最后一帧静态影像:破败的地下灶台前,高大的年轻军人与那个系着围裙的虚影并肩而坐,两人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完美重叠,仿佛这十年的生死相隔从未存在过。
随后,屏幕陷入一片雪花。
“信号源被高浓度灵压屏蔽了。”苏清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没有去管那消失的画面,而是死死盯着刚刚破解出的菜谱末页代码。
随着最后一层隐形墨水的数据被还原,一组经纬度坐标赫然浮现——正是当年兵神基地地下掩体的正中心。
“不对劲”。”
那是人体体温。
整个地下掩体,或者说那个巨大的阵法,并不是什么冰冷的防御工事,它是一个活着的、有体温的“母体”。
“它在等人回家。”苏清月猛地抓起通讯器,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尖利,“通知所有前线单位,停止一切武器预热!执行‘家书计划’——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每人立刻写一封信,电子版、手写拍照都行,内容只能有一句话:‘我在好好吃饭’!”
指令荒谬,但在北境,军令如山。
短短三分钟,第一万封电子信件汇入系统的数据洪流。
所有前线士兵腕表同时震颤,表盘玻璃上浮现出细密水汽,凝成一行字:【收到。正在加热。】
就在那一刻,北境常年笼罩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缓缓撕开。
一道金色的阳光笔直地穿透风雪,精准地砸在那口深井之上。
地下裂谷侧室,楚嫣然一脚踹开了一扇锈蚀的铁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伏兵。
这间隐蔽的后室墙壁暗格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百个军用密封饭盒。
每一个饭盒上都贴着标签,字迹甚至还是新的。
楚嫣然颤抖着手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那是今天早些时候,补给站食堂刚出锅的红烧肉,拿在手里甚至还烫手。
她翻过饭盒底部的标签,上面写着:【给执法堂秦风,听说他胃不好,这顿少放辣。】
楚嫣然只觉得头皮发麻。
秦风,那个视凡人为蝼蚁、处处针对林澈的宗门监察官,竟然也在这个“食谱”里?
“报告队长!军区大门外发现异常情况!”耳麦里传来哨兵惊恐的声音,“秦风秦风他自首了!”
监控画面切入。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宗门少佐,此刻正蜷缩在军区大门的雪地里。
他并没有被攻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怀里死死抱着一份早已冷透的饺子,满脸泪痕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想回家我娘做的馅儿不放葱我不吃葱”
裂谷深处,王胖子干了一件疯事。
他将带来的便携式气割枪功率开到最大,把沿途搜集来的几百口破烂行军锅全部堆在一起,硬生生熔成了一口足有两人高的巨鼎,架在了那口深井之上。
“都别愣着!把兜里的饭卡都掏出来!”王胖子吼得嗓子都哑了。
他没有用火,而是将一把把在此刻毫无用处的磁条饭卡,一把把塞进鼎耳的凹槽里。
随着一张张代表着士兵身份的卡片消磁、崩裂,那口由废铁熔铸的巨鼎内,竟然凭空咕嘟咕嘟冒起了浓汤。
香气霸道地以此为圆心,横扫了整个裂谷的腐朽气息。
赵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他盯着鼎身上那些因金属熔化而扭曲凸起的铭文——那分明是一个个历代阵亡者的名字。
老人颤巍巍地摘下胸前那枚特级战斗英雄勋章,那是他这辈子的命根子。
他看也没看,手腕一抖,勋章划出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落入滚沸的汤中。
“这顿,算我的份。”
巨鼎发出一声浑厚的嗡鸣。
鼎耳凹槽内,最后一张饭卡残骸突然亮起微光,上面印着的士兵编号,正与鼎身凸起的某个阵亡者名字缓缓重合。
汤面瞬间平滑如镜,映照出的不再是地下岩层,而是北境千家万户的炊烟。
这温度和小时候发烧时娘敷在额头的湿毛巾一样。这不是幻觉,是精神的锚定。
他指尖抚过碗沿缺口——那里曾割破过他的拇指,血滴进娘熬的粥里。今天,该还了。
林澈端起了那碗热汤。
他没有喝,而是站起身,端着那只缺角的瓷碗,一步步走向深井边缘。
这一刻,所有的影子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澈双手持碗,手腕微倾。
碗中的热汤化作一道细线,坠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汤水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无数晶莹的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悬浮的那枚玉佩上。
每一滴汤水触碰到玉佩,都会激荡起一圈金色的波纹。
波纹中,一个接着一个透明的身影从玉佩里剥离出来。
他们不再是只有编号的铭牌,他们有了脸,有了手脚,穿着不同年代的军装,甚至还有人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那是十万英灵。
当碗中最后一滴汤液落下,那枚承载了十年的玉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碎成了齑粉。
在那漫天飘洒的玉屑中,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缓缓走出。
她穿着十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袖口还沾着些许面粉印记,面容平静得就像只是刚去隔壁借了把葱。
叶倾凰没有看那漫天神佛般的英灵,也没有看头顶撕裂的苍穹,她的目光只落在林澈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太满意:
“饭凉了,重新热。”
林澈看着她,那张常年冷硬如铁、杀人都不眨眼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生涩却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空碗,右手顺势摸向腰间,拇指一挑。
“咔哒”。
焊枪的保险栓被推开。
林澈没有举枪,只是垂手而立,那蓝色的引火苗在他指尖若隐若现地跳动。
“好,娘。”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能把这天都烧穿的底气,“这次,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