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胜英站在银行柜台前,深吸了口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平日里并不是不干活,打牌也不总是输得精光,只是每次赚了点钱,总想方设法存进用自己老爹名字开的户头,攒着。
他怕家里那个婆娘哪天突然翻脸要离婚,他净身出户之后,自己还能留条后路,有点保障。
可如今,他是真的怂了。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先认怂再说。
“十三万零两毛,您点好。”柜员将厚厚的几沓钞票和两张零散的毛票从柜台窗口推出来。
苏胜英喉头滚动了一下,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也没心思细点,胡乱塞进公文包里。
十三万零两毛,这就是他这些年偷偷摸摸攒下的全部家当。
走出银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把挎包紧紧抱在胸前,像个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快步汇入人流。
他的第一站,是去找小女儿苏韵。
“韵韵,爸在你楼下,有点事你看方便下来一趟不?”
“爸?您怎么来了?要不您上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
苏胜英几乎是立刻拒绝,“爸就在楼下等你,楼梯间那边,你下来就行。”
苏韵无奈,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下楼。
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她看见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短短时日不见,竟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
苏韵心里咯噔一下,谈不上心疼,毕竟这个父亲过去的行为实在令人心寒,但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憔悴模样,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感觉还是悄然滋生。
“韵儿”苏胜英搓着手,声音干涩。
他拉开旧挎包,手在里面摸索着,动作间带着一丝颤抖。
四万块啊!
这可是四万块!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苏韵怀里。
苏韵下意识接住,报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爸,这”苏韵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苏胜英的表演开始了。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哽咽起来:“拿着!韵儿,拿着!这是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姐妹俩”
他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把脸,“这都是爸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他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悔恨”。
“爸现在知道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这些钱,你拿着。去买辆小车代步也好,改善改善生活也好,或者就攒起来就当就当爸给你补上的零花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断断续续,“爸回去回去就去找个正经活儿,看大门当保安,再也不去打牌了!再也不鬼混了!爸发誓!”
苏韵彻底懵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个哭得情真意切、赌咒发誓要改邪归正的男人,真的是她那个自私自利、混蛋了大半辈子的老爹吗?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怀里那沉甸甸的四万块崭新钞票,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和分量,又让她冰冷了多年的心,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暖流。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爸”
这一声“爸”,她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喊出口了。
苏胜英见效果达到,心中暗喜,但面上更是悲戚,继续着他的煽情戏码:“过去都是爸糊涂!爸该死!爸现在啥也不想了,就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回去好好照顾你妈韵韵”
“你跟楚生好好过。他对你好,爸也放心。但但要是他以后对你不好,太过分了”
他做出痛心的表情,“千万别委屈自个儿!咱们韵儿这么好,好男人多的是,啊?”
这番话,他自认为是以退为进,主动示弱,先把姿态做足,为以后埋下伏笔。
苏韵,根本看不穿他的表演,只觉得父亲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更加泪眼朦胧,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着小女儿被自己彻底“感动”,苏胜英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哈哈,拿下!
他不敢多待,又嘱咐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苏韵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抱着那包钱,心绪难平,久久回不过神。
接下来,苏胜英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大女儿苏婉。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咖啡馆角落,他对着苏婉,把刚才对苏韵说的那套感人肺腑、洗心革面的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又演了一遍。
说到动情处,同样眼泛泪光,同样要把剩下的钱塞给苏婉。
然而,苏婉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她没接那钱,只是淡淡地说:“爸,您就别在这儿演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钱,您自己收着吧。直说吧,您到底想干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狗改不了吃屎,突然这么大手笔,背后绝对有事,没准又憋着什么坏水。
苏胜英脸上的悲情瞬间僵住。
他尴尬地搓着手,看着大女儿,心里暗骂,却也无可奈何。
僵持了几秒,眼见无法再演下去,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把内心的恐惧和盘托出:
“唉闺女,爸爸是真怕了!你妹妹找的那个对象,有点好过头了。人家站的太高了”
“噗嗤”苏婉看着他这副怂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父亲:“就这?”
她摇摇头,“行吧。”
她顿了顿,正色道,“不过爸,您要是真怕女婿跟你算账,你光给我们钱没用。您得真改。回去,老老实实对我妈好点,该道歉道歉,该干活干活,把您这些年亏欠她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真心实意地改,我妈心软,时间久了,也不是不能原谅您。这才是正道。光靠演,没用。”
苏胜英一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诶,诶!你说得对!爸回去一定好好改!一定好好对你妈!”
“闺女,你你以后多帮衬帮衬你妹妹。”
苏婉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帮衬她?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