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夕阳照在四中的门口，穿着宽大校服的男孩女孩们零零散散地散落在街道上。
陶诗雪靠在校门的旁边。默默地看着手机。
上面是林殃发给自己的短信。
“白雨然急性肠胃炎，我送她去医院了。可能来不及看考场了。”
陶诗雪默默地看着短信很久，才轻轻合上手机。
仰起头，看向天边橘色的霞云。
良久，她突然释然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浅浅地笑了起来。
“……挺好的。”
“谢谢你给我这个答案。”她自言自语道。
一直等到放学的学生们渐渐稀疏起来，陶诗雪才缓缓往家的方向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在手机里编辑着发给林殃的消息，很长的一段话，长的象是一封信。
终于编辑完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但陶诗雪没有按下发送键。而是设置了定时。
然后把发送时间调到了六月十号。
收起手机，陶诗雪在回家前最后看了一眼渐渐暗淡的天色。
……林殃说得对。
城市里，真的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
——
白雨然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虚弱地象是刚死去一次。
她感觉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也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醒了？”
白雨然扭头，看到旁边正在给自己倒水的林殃。一边倒水还一边没好气地调侃着：
“喜欢吃？这下好了吧，高考前吃出个急性肠胃炎来。知不知道你刚刚吐成什么样子？胆汁都吐出来了，医生都怕你吐脱水了。”
“……我不想知道。”白雨然默默别过头去。
“不想知道，下次就别这么糟塌自己的身体行吗？”林殃将热水放在她的床头，“吃东西也得有个量吧。你属狗的啊吃东西不知饱的？”
白雨然难得的没力气还嘴，只能任由林殃挤兑着自己。
而林殃也只是象征性地责怪了一下，说到最后语气里还是带上几分心疼：“……把药也记得吃了。明天饿一天空空肚子，应该不会影响到后天高考的。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白雨然感受着手臂上冰冷的液体沿着输液管流进身体里，良久才有些虚弱地说道：“你……没去和陶诗雪看考场吗？”
“是啊。”林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托谁的福呢。”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随口开玩笑打趣着。
但林殃没有想到。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白雨然忽然哭了起来。
和那天晚上喝醉酒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号啕大哭。而是很轻，很细，充满了脆弱和委屈，象是小孩子犯了错一样愧疚的啜泣。
“对不起……”她死死捂着嘴，眼泪却依然汹涌地顺着脸颊滑落，“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殃第一次见到白雨然这种样子。
哪怕是那天喝醉酒的时候，她都是一副怼天怼地的模样，从不肯服软，从不肯认输，象是一碰就炸的火药桶。
可这一次，她哭的一点都不象白雨然。
林殃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可怜，难过。虽然没那么大声，却哽咽得很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一样。
甚至让人有一种想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的冲动。
“别、别哭了，我没怪你啊。”
见白雨然还是哭得厉害，林殃也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就这么大点事不至于哭吧？我跟你开玩笑呢，不就是没去看个考场嘛，没啥大不了的。”
“不是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白雨然拼命擦着眼泪，却还是越擦越多。
“林殃，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陶诗雪说得一直都是对的。
我终究，还是没法欺骗自己。
“我喜欢你。”
白雨然红着眼，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三年了。一直……喜欢你。”
“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陶诗雪，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只是——”她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殃沉默地看着她轻轻耸动的肩膀。
片刻后，他将药和热水递给白雨然。
“吃完药再说。”
白雨然接过了水，但哭得还是很厉害，一直拼命喘着气，根本没办法吃药。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情绪一旦开闸泄洪，就好似完全止不住一样，非要全部宣泄出来才可以。
“我不想毕业。”
“我不想长大。”
“我舍不得我这高中三年的默默暗恋，舍不得和你同桌的每个日夜。”
“我不想离开你……我真的好怕高考结束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泣不成声地念着，声音断断续续。
林殃安静地听着。病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白雨然的哭声缓慢流淌着。
就这么，一直哭了半个小时。
到最后哭累了，眼睛都肿了。半个小时后，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白雨然已经沉默地坐在床头，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等到护士拔完针离开，屋子里才重新恢复尴尬的沉默。
“……谢谢你。”这是白雨然哭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殃说：“不用谢。”
“今天辛苦你了。你回去休息吧。剩下有事我会喊护士的。”白雨然小声说。
林殃想了想，说：“好。”
“还有。”
白雨然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我刚刚说的话……忘掉吧。祝你高考顺利。”
林殃欲言又止地看着白雨然的脸。
片刻后，他还是黯然垂眸，点了点头：“谢谢。”
“你也是。好好休息，后天考个好成绩。”
“恩。”白雨然红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缓缓起身了。动作那么缓慢，仿佛走到门口都需要花上几个世纪。
在拧开门把手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白雨然一眼。
白雨然正看着窗外，乌云盖住了月亮，医院楼下的灯火星星点点。
不知为何，林殃也觉得有些难过。
象是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放到变质腐烂了，还一直在往外泛着难闻的酸味。
他终于还是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直到他离开之后良久，白雨然才垂下了头。片刻后深深抱着头蜷缩了起来，手脚冰凉，浑身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