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恢复了平稳航行。
但船上的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
甲板上的水手和侍卫们，工作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紧闭的主舱门。
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好奇。
林如海将自己关在舱房内，久久无法平静。
他面前的案上摊开着盐政文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赵钰弯腰。
推船。
巨舰移位。
暗礁崩开。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哪怕是传说中的霸王举鼎，与之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
陛下知道吗？
陛下一定知道！
所以才会是那种态度，所以才会派他同来！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痴傻”和“力大”！
这其中必定有更深的原因！
难道……真如那些水手私下嘀咕的，是什么鬼神附体？或是星宿下凡？
林如海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诞的念头。
他是读书人，孔孟门下，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方才那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这位雍王殿下浑身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他决定试探一下。
无论如何，他必须对这位即将与自己共处甚久的“协理王爷”，有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午膳时分。
菜肴比往日更加精致，摆满了整整一桌。
林如海特意过来，陪同赵钰用膳。
赵钰显然已经把早上推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只蒸得烂熟的肘子。
吃相豪迈，直接上手，啃得满嘴油光。
“殿下，”林如海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今日上午，真是多亏了殿下。若非殿下……神力，我等恐怕还要被困许久。”
赵钰从肘子里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嗯？哦，你说推船啊？小事情。”说完又低头继续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如海一噎。
小事情？
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拂去衣角的一点灰尘。
他仔细观察赵钰的表情。
那眼神清澈见底，只有对食物的专注，没有任何炫耀、隐瞒或深藏不露的迹象。
完全就是……根本没把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当回事。
林如海沉吟片刻，换了一种方式。
他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肉，似是闲聊般道：
“殿下如此神力，实乃天授。不知……殿下是从何时起，发现自己有这般力气的？”
赵钰努力咽下嘴里的肉，歪着头想了想。
何时？
好像……醒来就这样了？
他模糊的记忆里，只记得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灵魂挤起身体后融为一体后就变得这样子了，还有那种身体被撑得快要爆炸的感觉，然后就是随便动动就弄坏东西。
感觉可能是：
“就一直这样啊。”
他含糊地回答，
“就是有时候……劲儿不太好使，老弄坏东西，麻烦。”他语气里还带着点小抱怨，嫌弃自己控制不好力度。
林如海默然。
一直这样？
与生俱来？
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他试图更进一步：
“殿下可知，寻常人便是穷尽一生锻炼，也绝无可能有这般力量？殿下乃天选之人，或许……身负天命亦未可知。”
他紧紧盯着赵钰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然而，赵钰的反应再次让他失望——或者说，更加困惑。
“天命？”赵钰眨巴着眼，这个词对他有点超纲，“是什么？好吃吗？还是好玩的？”
林如海：“……”
他看着赵钰那纯粹求知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股子深不可测的感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痴儿啊！
除了力气大得离谱，心思单纯得简直像一张白纸！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所谓的天授神力，就只是字面意思？上天给了他无人能及的力量，却忘了给他匹配的心智？
林如海不死心。
饭后，他见赵钰又拿出那个被掰坏一点的鲁班锁摆弄，便走上前。
“殿下喜欢这类机巧之物？”他温和地问。
“嗯，”赵钰头也不抬，
“就是弄不好，这个……这个榫头卡不进去了。”他有点懊恼地指着断裂处。
林如海心中一动，道：“此物考验的是巧思与耐心，而非蛮力。殿下或许可以尝试……”
话未说完，只见赵钰听得有些不耐烦，手指无意识地用力一按。
“咔嚓。”
那原本只是裂开一点的榫头，彻彻底底断成了两截。
赵钰看着手里彻底报废的锁，撇撇嘴，随手扔到一边：“不好玩，坏了。还有别的吗？”
林如海看着那断口，再次哑口无言。
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或许可以引导其智慧”的念头，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这位爷解决问题的方式，似乎永远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那一种——用力。
遇事不决，一力破之。
下午，林如海处理公务时，故意将一份关于盐引批复的简单文书，拿到赵钰面前。
“殿下既为督巡盐务协理，此事还需殿下过目。”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或许这位爷在某些方面有特殊天赋？
赵钰正趴在舷窗边看水鸟，闻言接过那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上面的字他大多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完全不明白了。
“哦，你看行就行。”
他很快失去了兴趣，把文书塞回给林如海，注意力又回到了水鸟身上，“那个鸟胖乎乎的，烤着吃应该很香。”
林如海接过文书，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深不可测？
不，就是深不见底的“痴”与“懵”！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拥有着足以颠覆常理的力量。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林如海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迷茫之中。
他看不透赵钰。
时而觉得那懵懂背后或许藏着大智慧，时而又确信那真的就只是一片混沌。
陛下派这样一个人来，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的只指望他那身蛮力，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像推开搁浅的船一样，推开江南的死局？
这未免也太……
林如海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前途未卜，身边还伴着这么一个能“力挽狂澜”的痴儿王爷。
他只觉得，这次江南之行，恐怕会比他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光怪陆离，难以预料。
试探毫无结果，只增添了更多的困惑。
他现在只盼着，这位爷能一直保持着对吃和玩的兴趣，安安稳稳地到达扬州。
至于其他……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