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朱元璋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杀伐之气只是错觉。
“杨宪死了,右丞相的位置空了出来。”
“胡惟庸暂代了些时日,但一个中书省,不能只有一个左丞相。”
“这丞相之位,总得有人来坐。”
轰!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丞相之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变得火热起来。
尤其是那些位列二品、三品的朝中大员,眼中更是迸射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便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存在。
站在队列中的中书左丞胡惟庸,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论资历,论位置,他都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
但他摸不准皇上的心思。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众臣的反应,将他们的贪婪、渴望、算计尽收眼底。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朱棡身上。
“棡儿。”
朱棡心头一凛,知道正戏来了。
“儿臣在。”
“你在朝中也有些时日了,对这些臣工想必也有自己的看法。”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
“依你之见,这丞相之位,谁人可坐?”
唰!
整个奉天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朱棡身上。
皇上竟然在这种大事上,第一个询问燕王的意见?
这是何等的恩宠!
朱棡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是父皇给他的考验,也是给他的权力。
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回父皇,儿臣以为,中书左丞胡惟庸,可担此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胡惟庸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棡。
什么情况?
燕王殿下推荐我?
胡惟庸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位圣眷正浓的燕王殿下没什么交情。
甚至因为派系不同,隐隐还有些对立。
可现在,燕王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推了自己一把!
一瞬间,胡惟庸看向朱棡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这位殿下,是我的贵人啊!
就在胡惟庸激动得快要当场叩谢皇恩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吕本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
吕本面色严肃,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一拜,而后直视朱棡。
“燕王殿下,恕臣直言。”
“胡惟庸,不堪为相!”
朱棡眉梢微挑。
来了。
杨宪的余党,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吕本是杨宪的铁杆盟友,杨宪倒台,他虽然没被牵连,但早已被划入了对立面。
此刻他跳出来,完全在朱棡的意料之中。
“哦?”
朱元璋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示意吕本继续说。
吕本得了鼓励,胆气更壮,朗声道。
“胡惟庸虽有才干,然其品行有亏!早年间,他曾犯下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三个字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其人曾因自家府邸风水不佳,便强行侵占民田。”
“甚至将一块刻有‘万岁’字样的石碑埋入其中,意图不轨!”
吕本声色俱厉地控诉着。
“此事虽被压下,但朝中并非无人知晓!”
“一个连对君父都心怀不敬之人,如何能统领百官,为陛下分忧?”
“臣以为,胡惟庸绝不可为相!”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吕本竟然会翻出这桩陈年旧案!
这件事确实有,但早已被他用尽手段抹平了痕迹,没想到今日却成了刺向他最致命的一刀!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棡看着吕本,心中冷笑。
果然是这套。
拿道德和旧罪当武器,是文官攻讦的不二法门。
不过,这吕本倒也聪明。
他没有直接攻击自己,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胡惟庸,既表达了反对,又避免了直接冲撞皇子。
吕本掷地有声地说完,话锋一转,对着朱元璋再次一拜。
“陛下,臣亦有一人举荐!”
“都察院刘伯温刘大人,德高望重,智计无双,乃开国元勋,天下归心!”
“由刘大人出任丞相,方能使朝堂安稳,天下信服!”
吕本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
刘伯温的声望和能力,在整个大明朝堂都是公认的。
推荐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用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人选,来对抗胡惟庸这个有“污点”的人选,高下立判。
一时间,不少官员都开始点头附和。
“吕尚书所言极是,刘大人确实是最佳人选。”
“是啊,刘大人若为相,我等心服口服。”
局势,似乎瞬间逆转。
胡惟庸的心沉入了谷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只剩下青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队列中那个须发微白,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
刘伯温。
刘伯温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无奈。
他知道,自己被吕本架在火上烤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伯温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臣,谢吕尚书抬爱。”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吐字清晰。
“然,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不堪繁重政务。”
“丞相之位,关乎国朝命脉,非大才大德者不能居之。”
“臣自问德薄能鲜,实不敢窃居高位,恐误国事,更负陛下信重。”
“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刘伯温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坚决,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扔了回去。
吕本的脸色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刘伯温竟然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可是丞相之位啊!
朱棡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伯温,不愧是刘伯温。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朱元璋对他们这些浙东江南的文人集团,向来是既用之,又防之。
坐上丞相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等于将自己和整个浙东派系放在了火山口上。
任何一点小小的过失,都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与其在权力的巅峰上战战兢兢,不如退一步明哲保身,安享晚年。
这份清醒和决断,朝堂之上,没有几人能有。
“刘爱卿,当真不愿?”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伯温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
“臣,万死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