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子彻底懵了。
他死死盯着林晓手里那团面,又看了一眼自家那个被舀走一勺肉臊的祖传酱料罐,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路数?
他活了四十多年,斗厨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玩法!
用我的面,用我的臊子,来跟我比担担面?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羞辱!
是把他王家引以为傲、传承百年的脸面,狠狠地按在地上,用脚底板反复摩擦!
“你……你……”
王二麻子指着林晓,气到浑身肌肉都在抽搐,那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更是抖成了波浪线。
他想破口大骂。
可对上那个年轻人眼神的瞬间,所有脏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讥讽,没有挑衅,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背后,是一种绝对到令人窒息的自信。
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用谁的食材,用什么食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由谁来做。
这股无形的压迫感,象一只巨手扼住了王二麻子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好!好!”
王二麻子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钢珠。
“小子,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林晓一眼。
他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全部灌注到了手中的面团里。
他要用穷尽一生的手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碾成齑粉!
王二麻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将面团置于案板,一根沉重的擀面杖在他手中舞动如风,充满了力量与韵律。
每一次擀压,都倾注了他数十年的功力。
很快,一张薄如蝉翼,光可透字,却又韧劲十足的面皮,在他手中诞生。
折叠,快切。
“咄咄咄咄——”
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瀑布,粗细均匀如发丝的面条倾泻而下。
单是这手切面的绝活,就引得周围一众老师傅们齐声喝彩。
“王记这手功夫,绝了!”
“这面条,比机器切的都标准,没二十年功力下不来!”
水滚,下面。
长筷轻拨,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仅仅几十秒,面条八分熟,内里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硬芯,王二麻子手腕一抖,漏勺精准地将所有面条捞出。
时机拿捏,分毫不差。
捞出的面条迅速过凉,口感瞬间变得爽滑弹韧。
最后,盛入古朴的白瓷碗。
淋上那色泽红亮、香气霸道的祖传红油。
舀上一大勺酱香浓郁的肉臊子。
撒上一撮碧绿的葱花和焦香的碎花生。
一碗从品相到香气都无可挑剔的【王记正宗担担面】,完成!
当这碗面被端上评委席时,那股混合了油香、肉香、酱香的复合香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子,勾得人腹中馋虫翻江倒海。
“好香!”
“光闻这个味儿,就知道王师傅赢定了!”
刘师傅和陈师傅等人,脸上已经挂上了胜利者的笑容,眼神轻篾地瞥向林晓。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林晓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而此时。
林晓,终于动了。
他没有擀面,也没有切面。
他只是将那团从王二麻子那里“借”来的面团,托在手心。
然后,他开始拉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象寻常拉面师傅一样,对折,摔打,拉伸。
然而,林晓接下来的动作,再一次,击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没有拉。
他只是用两只手,捏住面团的两端。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抖。
奇迹发生了。
那团平平无奇的面团,在他手中瞬间瓦解、重构,化作千万缕细如蛛丝,却根根分明的面线!
那面,在灯光下闪铄着莹润的光泽,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它悬在空中,轻若无物,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散。
“龙……龙须面?!”
“天!他怎么做到的?就抖了一下?!”
“这是做面?这是仙术吧!”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脱现实的一幕,震得魂不附体。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厨艺比赛。
而是在见证一位神只,展示他的神迹。
王二麻子看着林晓手中那比自己切出的面条细上十倍不止的龙须面,那张刚刚还充满自信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引以为傲的手艺,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彻底粉碎。
这还怎么比?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林晓无视了那些石化的目光。
他将拉好的龙须面下入滚水。
一。
二。
三。
三秒即出。
他甚至没有过凉水,直接盛入碗中。
接着,将那勺从王二-麻子那里“借”来的肉臊子,均匀铺在面上。
最后,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酱油小瓶。
瓶中的酱油,色泽深沉如墨,却又清澈透亮,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醇厚酱香。
他将酱油,沿着碗边,轻轻淋了一圈。
没有葱花,没有花生。
一碗简单到极致,朴素到极致的【酱油肉臊龙须面】,完成。
当这碗面,与王二麻子那碗色彩斑烂、配料丰富的担担面并排摆在评委席上时,所有人都觉得,单论卖相,林晓已经输得体无完肤。
评委席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穿唐装的老者。他是蓉城美食界的泰斗,封勺多年的川菜之王——“陈麻官”。据说他的舌头,能尝出食材是上午摘的还是下午摘的。
陈麻官面色平静,先执筷尝了王二麻子的担担面。
他细细咀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面条筋道,红油香而不燥,肉臊咸鲜回甘,是地道的老味道,难得。”
听到这句评价,王二-麻子和刘师傅等人,脸上顿时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然后,陈麻官换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小撮林晓做的龙须面。
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
陈麻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握着筷子的手,定格在了半空。
那双见惯了山珍海味,早已波澜不惊的老眼,骤然撑大,浑浊的眼球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到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见证了沧海桑田般的极致震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夹起一大筷子面。
然后,又是一大筷子。
他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完全抛弃了宗师的仪态。
那副如痴如醉、浑然忘我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风卷残云。
一碗面,倾刻间见了底。
陈麻官甚至端起碗,将碗底最后一滴酱油汤汁,都一饮而尽,不留分毫。
吃完。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王二麻子。
又看了看那碗被他只尝了一口,就弃置一旁的担担面。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用一种混杂着惋惜、同情,甚至是一丝怜悯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川菜师傅信仰崩塌的话。
“你的面,是手艺。”
“他的面……”
陈麻官顿了顿,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无上的滋味。
“是道。”
“你,输了。”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王二麻子的天灵盖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百年传承,一碗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