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凤凰国际机场。
空气象一张浸透了水的厚毛毯，夹杂着咸腥与湿热，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航站楼空调吹出的冷气，与这股热浪交织，在皮肤上凝结出一层黏腻。
林晓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吉他箱，走出到达大厅。
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审视着这座被热带季风炙烤的城市。
他第一次来海南。
这也是他“穷游”计划的第二站。
出站口，几十个高举各色小旗的导游拥挤在一起，象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走出的旅客。
林晓很快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一面褪色的旗子上印着——“椰风海韵五日游”。
旁边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特价998，纯玩无购物”。
举旗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
皮肤是常年暴晒下的小麦色，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身上的导游制服洗得微微发白，领口有些松垮。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热情笑容，但那双大眼睛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甚至是一丝麻木。
“你好，林晓？”姑娘对照着手里的名单，抬头确认。
“是我。”林晓点点头。
“我叫阿月，是你们这几天的导游。零点墈书 首发”阿月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标准，声音却带着一种反复练习后的机械感，“人齐了，我们上车。”
林晓跟在她身后，登上了一辆半旧的中巴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浑浊的热风扑面而来。
汗味、廉价香水、各种零食和人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这是一个典型的散客拼团。
前排，一对情侣t恤的小青年正头挨着头，分享一袋薯片，空气中都弥漫着恋爱的酸甜味。
中间，一个四口之家，两个熊孩子在狭窄的过道里追逐尖叫，母亲的呵斥声被淹没在喧闹里。
后排，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孩正举着美颜拉满的手机，叽叽喳喳地查找最佳自拍角度。
林晓的出现，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一个长相过分出众的，沉默的普通游客。
他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将巨大的吉他箱，像安放珍宝一样，小心地置于身旁的空座上。
“帅哥，一个人出来玩啊？”旁边一个大妈显然是自来熟，一双好奇的眼睛在他和那个巨大的箱子之间来回打量。
“恩。”林晓应了一声。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这么大个儿，”大妈开着玩笑，“总不能是扛了个火箭筒来炸鱼吧？”
林晓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车子晃晃悠悠地激活了。
导游阿月拿起话筒，开始用她那熟练到毫无波澜的语调，背诵导游词。
“各位尊敬的游客朋友们，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美丽的国际旅游岛，海南！”
“接下来的五天四晚，将由我，阿月，带大家领略我们海南的碧海蓝天，椰风海韵”
公路两旁的椰子树不断向后倒退，一个多小时后，中巴车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停在一家规模颇大的海鲜大排档门口。
餐厅上方，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铄着俗艳的光——“生猛海鲜城”。
旁边还挂着一串褪色的“旅游推荐餐厅”荣誉牌。
“各位游客朋友，我们先吃晚饭。”阿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敷衍，“这家餐厅，是我们公司合作多年的伙伴，海鲜绝对新鲜，价格绝对公道！”
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一听，立刻精神斗擞，鱼贯而入。
餐厅里人声鼎沸，几十张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的圆桌座无虚席。
浓重的油烟、海鲜的腥气，以及一股廉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混合成一股复杂的气味扑来。
林晓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们这个团，被领到了最角落，一个紧挨着后厨的所谓“包厢”里。
墙壁上凝着一层油垢，地面湿滑黏腻。
上菜速度快得惊人。
十分钟不到，八菜一汤就流水般摆满了整整两大桌。
菜品看起来琳琅满目，分量十足。
“哇！这么丰盛啊！”
“快看！有螃蟹！还有大虾！”
“来海南就得吃海鲜！看着就流口水了！”
团友们爆发出兴奋的惊呼，纷纷掏出手机，对着满桌菜肴一通猛拍，迫不及待地发着朋友圈。
然而，林晓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x光，缓缓扫过桌上的菜肴。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一盘，清蒸石斑鱼。
鱼眼之上，已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鱼鳃翻开，是腐败的暗褐色。
冰鲜鱼，而且，至少死了两天。
一盘，香辣炒蟹。
用的是最廉价、肉最少的花蟹，蟹壳上布满碎裂的痕迹，是垂死挣扎或死后运输的证明。厨师用过量的辣椒和姜蒜，企图为这场腐烂的葬礼盖上一块鲜红的遮羞布。
还有一盘，白灼大虾。
虾头与虾身的关节处已经发黑松脱，虾壳失去了应有的光泽，呈现出一种塑料般的暗淡。
这是蛋白质开始分解，即将变质的信号。
至于其他的，不是油厚得能糊住喉咙的炒青菜，就是用各种冷冻丸子拼凑的所谓“海鲜杂烩汤”。
整桌菜，唯一能入口的，大概只有那盘拍黄瓜。
林晓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掉进坑里了。
只不过这次坑的不是购物点。
而是这顿，标榜着“生猛海鲜”的，腐烂的晚餐。
“来来来！别光顾着拍照了！开动开动！”
“我先来尝尝这个大螃蟹！”
那个带孩子的中年男人，第一个伸出筷子，夹起一只看起来最完整的螃蟹，满脸堆笑地放进自己儿子的碗里。
“儿子，快吃，多吃点，补脑子！”
小男孩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螃蟹，张嘴就啃。
“呸！呸！爸爸，这个螃蟹是臭的！”
只咬了一口，小男孩就象触电般猛地将螃蟹吐了出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满是恶心和嫌弃。
中年男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不信邪，自己抓起一只，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绿。
一股腐败的腥臭，混合着过量调味料的辛辣，如同一个小型化学炸弹，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那感觉，比直接啃了一口下水道里的淤泥，还要上头。
“我操！”
中年男人猛地将手里的烂螃蟹砸回盘中，汁水四溅，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恶心的怒吼。
“老板呢？！导游呢？！你们他妈的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