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沉寂的盐村。
海风呼啸,卷走盐田里最后的馀温,寒意刺骨。
阿庆的饭馆里,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被擦得油光锃亮。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王导和他的摄制组,一人一碗,正埋头狂吃。
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款的表情。
那是被极致美味彻底击溃心防后,才有的幸福与迷茫。
他们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也从不知道,一碗白粥,竟能蕴藏如此深邃、动人的味道。
林晓坐在主位。
他面前没有碗,只有一杯刚泡好的热茶,雾气袅袅。
他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文化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饭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海伯,那个倔强的老人,推着他那辆标志性的独轮车,走了进来。
车上没有盐。
满满一车,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渔获,活蹦乱跳,还带着湿咸的水汽。
几条巴掌大的小黄鱼,通体银亮,鱼眼清澈。
一捧野生花蛤,还在倔强地张合著壳,吐出最后的沙粒。
还有一网兜本地对虾,个头不大,却生猛无比,在网里噼啪乱跳。
这些,是这片海最慷慨,也最新鲜的馈赠。
海伯推着车,径直走向厨房门口。
他没看任何人,沉默地将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了厨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林晓面前,将一个粗布包裹的重物,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布包解开。
几块颜色各异,型状不一的盐块,在灯光下折射出奇特的光。
雪白如霜的“盐花”。
淡黄如珀的“盐胆”。
还有一块,泛着淡淡粉色,质地剔透如水晶的“盐芯”。
“这是我这盐田里,最好的东西。”
海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交付传承般的郑重。
“你,用它们,给这些城里娃娃做顿饭。”
“让他们晓得,啥叫我们这片海,真正的味道。”
说完,他转身走回门口,坐在那个专属的小板凳上,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
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
王导和阿庆等人,目光死死地盯在桌上那几块奇异的盐块上。
再看看门口那个将整个厨房都托付出去的倔强背影。
一股热流,在每个人心里涌动。
他们都懂了。
这个老人,已经被那碗白粥彻底征服。
他正用一个手艺人最淳朴,也最隆重的方式,向另一位抵达了更高境界的“知音”,献上自己的最高敬意。
林晓看着桌上的盐,又看看厨房里那些鲜活的生命。
他笑了。
他站起身,朝王导抬了抬下巴。
“王导,可以开机了。”
王导一个激灵,立刻向早已待命的摄象师递了个眼色。
一台专业的摄象机,无声地架起。
镜头,锁定了那个即将创造奇迹的厨房。
林晓无视了镜头。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那间破败油腻的厨房,在他踏入的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变得澄澈起来。
光线汇聚于他一身,这里成了他的道场。
他先处理那些活蹦乱跳的对虾。
不开膛,不破肚,不剥壳,不去线。
只是用最纯粹的清水,冲洗掉虾身的浮尘。
然后,他拿起那块最大的,泛着灰色的粗盐。
将盐,厚厚地,铺满了乌黑的铁锅锅底。
架锅,生火!
锅里的粗盐被烈火烧得噼啪爆响,高温扭曲了空气。
时机已到。
他将洗净的活虾,一股脑地,全部倒了进去!
盖上锅盖。
“刺啦——!”
一声剧烈的爆鸣!
一股混合了海盐的咸香与虾壳被瞬间炙烤的焦香,如炸弹般轰然引爆!
阿庆和他妈,连同王导的摄制组,全都被这股霸道无匹的香气,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们死死盯着那口在火焰上剧烈颤动的铁锅,喉结疯狂滚动,脸上写满了原始的渴望。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烹饪方式。
粗暴,原始,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不多不少,三分钟。
林晓揭开锅盖。
一道白色的,带着致命诱惑的蒸汽,冲天而起!
锅里,原本青灰色的对虾,已然通体赤红。
它们的身体蜷曲成完美的弧度,甲壳在盐焗的高温下变得酥脆透亮,闪铄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只属于顶级海鲜的鲜甜气息,瞬间攻占了整个饭馆的每一寸空间。
林晓将盐焗虾盛入大盘。
接着,他开始处理那几条小黄鱼。
依旧是最简单的方式。
刮鳞,去脏,鱼身两面,利落地划上几刀。
他拿起那块淡黄如珀的“盐胆”,用刀背轻轻一压。
盐胆应声而碎,化作细腻的盐末。
他将盐末,均匀地,薄薄地,抹遍鱼身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将鱼整齐码放在白瓷盘里。
盘底垫着几片切得极厚的老姜。
鱼身撒上几根碧绿的葱段。
最后,他从灶台边的油罐里,舀了一小勺最寻常的猪油,淋在鱼身上。
仅此而已。
他将盘子放入一个简易的蒸锅,盖上锅盖,大火猛蒸。
八分钟。
不多一秒,不少一分。
开盖的瞬间。
一股比盐焗虾更清冽,更纯粹,也更勾魂夺魄的鱼鲜味,悠然飘散。
盘中的小黄鱼,鱼皮完整无损,鱼肉洁白如玉。
融化的猪油,混合着鱼肉渗出的汁水,裹挟着姜葱的香气,在盘底形成了一汪金黄色的,闪铄着生命光泽的汤汁。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的唾液腺彻底失控。
最后,是那捧花蛤。
林晓的处理方式,简单到了极致。
锅里,只放清水,几片老姜。
水开,下花蛤。
锅里的花蛤,感受到极致的热情,开始“啵啵啵”地张开外壳,献上自己的一切。
就在它们完全绽放的一刹那,林晓关火。
他将花蛤连同汤汁,一同盛入一个巨大的汤碗。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那块最珍贵的,水晶般的粉色“盐芯”。
他没有碾碎。
而是直接,将整块盐芯,扔进了滚烫的汤里。
奇迹,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那块粉色的盐芯在汤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融。
它化作了万千道粉色的微光,在清汤中盘旋,舞动,如同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最终,彻底消弭无形。
而那碗原本清澈见底的花蛤汤,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粉色。
一股难以名状,带着一丝高山花蜜般清甜的极致鲜味,从碗中蒸腾而起,钻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至此。
一场只用盐与火,烹调出的,最原始也最顶级的海鲜盛宴,宣告完成。
当这三道菜被端上桌时。
整个饭馆,没有陷入寂静。
而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停了。
他们不是看到了神。
而是感觉自己,即将要品尝,神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