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死盯着那面还在渗水的镜子，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那股烂水草的腥气越来越浓，熏得我脑壳发晕。
滴答。
又是一颗水珠从镜框上缘渗出来，慢吞吞的往下淌，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镜子里我的影像，因为水痕的扭曲，脸看起来有点变形，眼神里的恐惧被放得更大。
刚才那一大团黑影是眼花？
不可能！
那分明就是密密麻麻湿漉漉缠在一起的头发影子！
我的心跳得像要把胸口撞开，竹竿儿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小心镜子小心头发”
这鬼东西真的跟到我家来了？
它不是应该留在镇上，或者留在竹竿儿死的地方吗？
啷个会跑到我们村，还跑到我屋头来？
但突然我想起来了，当初我在村子里的河水里也同样见过这些头发，那是血棺出现不久后的事情。
我牙齿忍不住开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强迫自己冷静，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房门，就在我心思刚动的时候，镜子里我影像的嘴角，好像突然极其轻微的往上挑了一下。
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浑身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再看过去，镜子里还是我那副有些疲惫的鬼样子，刚才那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我不敢把它当错觉。
这镜子绝对有问题！
不能再待在这个屋里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就往外冲，因为太慌，脚底绊了一下，差点哒了一扑爬。
堂屋里还亮着盏昏暗的小灯，我爸大概己经睡了，我妈还在灶房收拾东西，听到我弄出这么大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半夜三更的，你惊抓抓的跑啥子？”
我喘着粗气指着我屋子的房门道：“妈我屋头我屋头那镜子”
“镜子咋子了？”
我妈擦着手走过来，一脸莫名其妙道：“你把它打烂了？”
“不是！它它在滴水！还有股臭味！”我语无伦次的说着。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的说道：“我看你是瞌睡没睡醒！发梦癫！镜子啷个会滴水？肯定是屋顶漏了，或者你晚上洗头水没擦干！”
“不是！真的不是！”
“你不信去闻一下就晓得了！那水是臭的！”
我妈将信将疑的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嘀咕了一句。
“男娃儿家家的，胆子比耗儿还小！”
她说着还是用围裙擦擦手，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我一把拉住她道：“妈！别去了！”
“咋子了嘛？又说镜子漏水，又不让我去看，你到底要咋子？”我妈有点不耐烦了。
我张了张嘴，不晓得该咋个说。
难道跟我妈说，镜子里有鬼，有淹死鬼的头发要来找替身？她肯定以为我疯了。
正僵持着，我爸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了，皱着眉头道：“大晚上的，吵啥子吵？”
“轩娃子说他屋头镜子在滴水，还有臭味。”我妈没好气的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话不多，但比我妈仔细些。
他走到我房间门口望了望，又吸了吸鼻子。
“嘿，好像是有点味道耶？像是河沟边的泥巴臭。”他眉头皱着说道。
“对吧！爸！你也闻到了！”我像找到了救星，赶紧说道。
我爸没说话，转身从门后拿了根抵门用的粗木棍对我妈说道：“你在外头等到，我进去看下。”
“爸，小心点！那镜子真的邪门！”我赶紧提醒。
我爸点了点头，攥紧了木棍，一步步走进我房间。
我和我妈在外面紧张的等着，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得。
“老林？看到啥子了？”我妈忍不住朝里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我又开始慌了：“爸？爸！”
还是没声音。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不安，我妈也急了，抬脚就要往里面走。
“这个闷墩儿，喊他也不开腔！”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好像隔了点啥子。
“没得事！”
接着是脚步声，我爸拿着那根木棍出来了，脸上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疑惑，又像是松了口气。
“咋样？”我妈赶紧问。
“镜子好生生的挂在门上，干得很，没得水。”
我爸把木棍放回门后，看了我一眼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或者眼花了？屋里头是有点闷气，可能是窗户关久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我明明看到它在滴水！地上还有水渍！”
我说着就要冲进去指给他们看，我爸我妈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我进来。
推开我房门，屋里一切正常，那面镜子安安稳稳挂在门后，镜面干干净净，清亮得很，根本看不到一滴水。
地面上也是干的，连点潮气都没得。
之前那摊散发着腥臭味的水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夏夜草木的味道，把房间里最后那点若有若无的腥气也吹散了。
“你看嘛，啥子都没得。”
我妈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生气的戳了我脑门一下道：“我就说你是发梦癫！吓老子一跳！快点睡觉！”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明明那水渍，那腥味，还有镜子里那团黑影和诡异的笑，怎么可能一下子全没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怕是太累了，看花了眼，早点睡吧！晚上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他们俩又叮嘱了我几句就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对着那面干净得过分的镜子，浑身发冷。
这绝对不是我眼花！
那东西知道怕人发现，难道还会自己躲起来？
它到底是个啥子玩意儿？
为啥子偏偏盯上我了？
是因为竹竿儿还是因为胖子？
当初我用定魂咒救下跳楼的胖子，可当时的胖子也不是被这头发弄去跳的楼啊！
难道是和那口血棺有关？
可说实话我和那口血棺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啊！当初又不是我去撬的棺材，那罪魁祸首的李大胆不是也己经死了吗？
竹竿儿说她是找替身的，还说我是第一个，下一个难道真的是我？
这一晚上，我彻底睡不着了。
那面镜子我再也不敢碰，甚至不敢多看，我把椅子拖到离镜子最远的墙角，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耳朵里总是疑神疑鬼的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但每次紧张的看过去，镜子都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实在扛不住，歪在椅子上迷糊了一会儿。
也没睡踏实，老是梦到一大堆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从镜子里涌出来，缠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紧，那烂水草的腥气堵住我的鼻子和嘴巴。
我是被我妈喊醒的，催我吃完早饭去外婆家帮忙收干稻草。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外婆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看着外婆家老屋窗户上的玻璃，看着田坎边水洼的反光，甚至看到别人家晾着的湿衣服，都觉得心里头发毛。
也不知道胖子他那边情况咋样，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收工，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条河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朝河里望了一眼。
河水还算清澈，缓缓流淌着，能照出人影。
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因为水流波动脸有些扭曲。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水里的那个我，动作好像比岸上的我慢了一点？
我眨了眨眼，停下脚步仔细看着。
水里的倒影也停了下来，呆呆的站着。
好像没什么，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快神经了。
刚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水里的那个我，嘴角似乎又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扯动了一下。
露出一个和昨晚镜子里一模一样冰冷诡异的笑容！
我头皮瞬间炸开，后退一步，差点跌进后面的水田里！
再定睛看去，河面被风吹皱，波纹荡漾，哪里还有什么倒影笑容，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影。
但这次我看得比昨晚更清楚！
那绝对不是错觉！
它不只是在镜子里，它还能在水里，在任何能反光的地方！
我必须得把这件事搞清楚，不然下一个死在镜子前的，可能真的就是我了！
跑回家，我爸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我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放下手里的活计说道。
“又咋子了？”
“爸！我要去镇上胖子家一趟！急事！”我喘着气说。
我爸皱起眉头：“天都快黑了，又跑出去？昨天还没遭够？”
“不是！爸！是真的有急事！关系到”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于是改口道，“关系到学习的事！很重要的东西在胖子那儿！”
我爸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看出我不是在撒谎，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快点回来，莫又等到天黑！路上小心点！”
我如蒙大赦，我必须马上找到胖子，把昨晚和刚才的事告诉他，我们俩一起经历的这些事，他必须信我！
太阳正在西沉，天色越来越暗，路两边的竹林和树林黑影憧憧，像无数站着的人影。
我心里发急，只顾着埋头走路，只想快点到镇上。
就在我快要经过一片老坟坡旁边的时候，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带着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腥湿气。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这味道
我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旁边那片黑黢黢的老坟坡。
坟头杂草丛生，墓碑歪歪斜斜。
而在离路边最近的一个孤零零的半旧的墓碑前，好像蹲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我，身子缩成一团，看不清楚样子，只能看到一头湿漉漉还在滴着水的长头发。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身影极其缓慢的
极其缓慢的
开始转过了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