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数陶偶猩红眼珠的注视下往前走。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送葬者,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废墟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条被菌丝侵蚀的手臂越来越不对劲。
皮肤下的暗红色脉络更清晰了,像细小的蚯蚓在爬,带来持续的麻痒和隐隐的灼痛。
我试着活动手指,关节有些僵硬,仿佛这手臂正在慢慢变成别人的东西。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城市废墟仿佛没有尽头。
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桥梁,干涸的喷泉
所有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死气沉沉。
只有我,和身后那片移动的红色光点,是这里唯一的活动之物。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格外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钟楼,尖顶己经断裂,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灰白色的石壁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而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正从钟楼的方向飘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调子古怪,不成旋律,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低语。
听不清歌词,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空洞。
在这死寂的废墟里,这歌声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瘆人。
我身后的陶偶群骚动起来,它们眼窝里的红光急促闪烁,脚步变得杂乱,似乎对这歌声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它们停在了距离钟楼百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前进。
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汇聚在那里,像一条畏惧不前的血色河流。
歌声是从钟楼里传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片停滞的陶偶海洋,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越来越不对劲的手臂。
留在这里是等死,进去或许也是死,但至少有点不同。
我迈步走向钟楼。
钟楼底层的大门早己腐朽脱落,里面黑漆漆的。
歌声从上方传来,盘旋向下。
我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很大,空荡荡的,中央是盘旋而上的石头阶梯,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
歌声更清晰了些,还是听不清具体唱什么,但那哀婉的调子钻进耳朵,让人心里发堵。
我顺着阶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和那飘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走了好几层,什么也没发现,只有灰尘和破损的栏杆。
快到顶层时,歌声突然停了。
我脚步一顿,停在阶梯上,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就在我以为那歌者己经离开时,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再是哼唱,而是清晰的词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时间忘了”
“名字丢了”
“等着一首等着”
“谁来结束”
这词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她在等什么?
等谁来结束什么?
我握紧了腰间的黑剑剑柄,继续往上。
顶层是一个西面都有拱形窗口的钟室,原本悬挂大钟的地方空荡荡,只有几根锈蚀断裂的铁链垂落下来。
一个穿着破旧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一个窗台上,面朝外面死寂的城市。
她头发干枯如同败草,身形消瘦。
歌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极其缓慢的转过头。
我看到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皮肤是灰白色的,毫无弹性,像蒙了一层石膏。
五官很精致,但僵硬无比,没有任何表情。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和下面的陶偶一样,是两个空洞的眼窝,只是里面没有红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看着我,那张石膏般的脸上,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干涩的声音。
“你不是他”
他是谁?
提灯人?
“你在等谁?”
我试探着问,不敢靠太近,这女人给我的感觉比下面的陶偶更危险。
“等结束”
她空洞的眼窝对着我,声音飘忽,“等一个能拿起逆刃的人结束这场漫长的错误”
逆刃?她认识这把剑?
“你是谁?你和提灯人是什么关系?”我追问。
听到提灯人,女人石膏般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又平复。
“点灯的人他看到了结局但他下不了手”
她喃喃着,僵硬的抬起一只手,指向我腰间的黑剑。
“他说需要另一只手一双沾满错误的手来挥动它”
我心头巨震。
提灯人下不了手?
所以他引导我,让我这个融合了多种血棺力量的错误聚合体来拿起逆刃?
由我来终结一切?
“为什么?”我不明白,“终结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吗?”
女人空洞的眼窝依旧对着我,那深黑仿佛能吸走灵魂。
“终结也是另一种开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点灯的人他害怕开始之后是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僵硬的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她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深黑的眼窝低垂,看向我那条异常的手臂。
“你也被它们沾染了”
她说着,抬起自己那同样苍白僵硬的手,她的手臂皮肤下,隐约也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脉络在蠕动,只是比我轻微得多。
“这是”
我看着她手臂的异状。
“腐朽之棺的赠礼”
女人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它渴望蔓延渴望新的躯壳你压制不住它很快你就会变得和下面那些陶偶一样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心底发寒,和那些诡异的陶偶一样?
“有办法除掉它吗?”我盯着她。
女人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窝再次对上我的视线。
“有。”
她干涩地说,“找到初始用逆刃刺穿它当基石崩塌所有依附于它的错误都会如同无根之木”
又是初始之棺!用逆刃破坏它!
这和提灯人壁画暗示的一样!
可这女人又说提灯人自己下不了手
混乱的线索在我脑子里打结。
“初始之棺在哪里?”
我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指向这座城市废墟的某个方向。
“在记忆最深处在一切错误开始的地方”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曾守护那里首到被腐朽触及忘记了来路”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起来。
“去找城市之心那里有通往过去的井”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如同散开的烟雾,在我眼前缓缓消散,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她坐过的窗台上,留下一点点灰白色的尘埃。
钟室里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她的话。
城市之心?过去的井?
看来,必须往这座废城的核心区域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手臂,菌丝的蠕动似乎更活跃了些。
时间不多了。
我转身下楼,走到钟楼门口,看向外面。
那群陶偶还等在那里,猩红的光点静静闪烁。
这一次,当我走出钟楼时,它们没有再让路。
它们眼窝里的红光齐刷刷聚焦在了我那条异常的手臂上。
然后,缓缓朝我逼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