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顾寒彻底把手头工作交接清楚之后,陆勉便火急火燎地连夜奔赴机场乘坐最近一趟航班赶回国内,登机之前,他还特意给大洋彼岸的邻居打了个电话。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便传来自家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陆勉心里好一阵焦灼。
“周医生,我爱人他”
“现在还在用机器吊着,你别太急,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江总他还在等你。”
“嗯,我知道了。孩子还好吗?有没有被吓着?”
“小汤圆暂时被安抚住了,但毕竟还小,又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会害怕。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一直陪着他,等你回来。”
“好,那便多谢了。”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于陆勉而言其实算不得是什么难熬的事,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曾无数次在万米高空之上为着引以为傲的事业竭力奔波。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是与过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因为以往他只用操心他年长的爱人在他出差的日子里能否妥帖地照顾好自己,但此时此刻,他满心的焦灼与不安竟都只为着大洋彼岸的那通不带丝毫情绪色彩的病危通知。
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就会突然病发入院呢?怎么就会突然严重到需要被“放弃抢救”呢?
机舱外的黑夜与白昼来回交替,很多乘客都已抵挡不住旅途的疲惫沉沉睡去,可唯有陆勉,不仅全程未敢合眸,甚至就连那紧绷的神经也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为了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他竟开始在心里一遍接一遍地描摹着爱人的轮廓,从眉眼到唇边,从鼻尖到喉结,生怕稍有懈怠,那些鲜活的细节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褪色。
搞技术出身的陆总设一贯木讷,自然是比不得那位优雅矜贵的世家公子来得浪漫,或许是因为对于技术总是太过专注的缘故,陆勉这些年可是没少被他的江先生私下蛐蛐儿。
一会儿说他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一会儿又笑他连哄人的时候都带着股技术宅特有的直男气息。可即便如此,这轮高不可攀的明月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降落在了他的怀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纵使往昔的生涩爱意早已被那日复一日的琐碎给悄无声息地磨成了彼此心尖儿上独有的默契,可总有些东西,是即便早已历经沧桑,却始终恒定难改的初心。
那些关于江云礼经年未变的喜好和习惯,陆勉总是记得比公司的核心数据还要清楚千倍万倍。而此时此刻,过往那些细碎而缱绻的瞬间正不停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涌澎拜,带着温度,带着声响,甚至带着雨前龙井的香气和小米粥的暖意
经过一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漫长凌迟,这架来自大洋彼岸的航班终于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无数乘客心心念念的故土之上。陆勉迫不及待地拿起手边行李匆匆跑下舷梯,顾不得旅途的疲惫,顾不得周遭人来人往的喧嚣,一心就只想早些见着自己的爱人。
他来不及在原地等候顾寒早已为自己安排好的接引车辆,只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空车,钻进后座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报出医院地址。
在从机场赶往医院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可陆勉却无端觉得这当下的每一秒竟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怎么能这么慢呢?
“师傅,不能再快些吗?我爱人病了,是很严重的病,我怕、怕他等不到我”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中敏锐地瞥见后座乘客紧抿的唇线与泛白的脸色,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来由地紧了紧,脚下的油门又不由自主地往下多压了几分。
这年头,出门在外又有谁容易呢?不过都是互相抱团取暖罢了。
所以有的时候,当别人遇着难事自己恰好能帮衬一把,那也算是为往后的日子积攒福报了。
“您别急,前面路口拐个弯就是医院了,我女儿也在这家医院当护士。听说最近院里不知怎的竟突然来了好多专家,您爱人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一定会没事的。”
“好,那便借您吉言了。”
陆勉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然大亮,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也被熹微的晨光染成一片柔和的乳白。
男人火急火燎的身影裹挟着周遭凛冽的寒意猝不及防地撞进这片令人心惊的静默之中,周父周母彼时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声谈论着什么,见他来了,两人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回来了?”
“嗯”
或许是因为此前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苦苦熬煎早已将自身残存的精力彻底耗尽,此刻面对邻居一脸无奈的温声安抚,陆勉也只是出于礼貌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却也并未开口再同他们多说些什么。
借着窗外柔和的晨光,他可以通过眼前一尘不染的透明玻璃清晰地瞧见监护室内的景象。看着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下便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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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
“从五天前早上送过来就已经这样了,现在全靠仪器吊着,大脑活动几乎为零,你要有心理准备。”
“还能挽回吗?”
“目前来看,希望不大。”
“”
“你也知道,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其实也就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分钟,针对事发当日的具体情况,我们后来也反反复复地研究过很多遍,虽然不能定下确切的发病时间,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江总应该是在前一日经受了不小的情绪刺激,再加上当天又没怎么进食,身体本就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强烈的情绪波动又在无意间加重了身体的负担,这才导致心脏不堪重负,骤然停跳。
我和我爱人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情况就已经非常严重了,再加上救护车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当时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瞳孔就已经开始散大了。”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大抵是内心深处不愿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陆勉那原本还算健硕的躯体此刻竟隐隐有些崩溃的前兆,若非是靠着一旁邻居胆战心惊的扶持,此刻的他怕是立马就得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抱歉,我能理解你作为患者家属的心情,但我是医生,我得尊重医学事实。当然,作为你们的朋友,我自然也希望他能熬过这一关。”
面对夫妻俩一般无二的客观与严谨,陆勉没有再纠缠不休地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将自己灼热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监护室内的那片被各式仪器牢牢包围的区域。
他其实一早就明白院方的意思,这些纷繁复杂的仪器当下之所以还在“不辞辛劳”地运行着,不过是在等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合适契机。
大抵是等他这个“爱人”从远方回来,等所有该告别的人都见过了,便可以体面地画上句号。
可他不接受。
“江云礼,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什么医学事实,不管什么黄金时间,我只要你。”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勉总是不分昼夜地守候在监护室外的长廊尽头,整个人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塑。周父周母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却始终没敢上前打扰。
“能醒的,对吧?”
“嗯,他舍不得。”
大概是在守到第七天的时候,院长拿着一份文件再次找到了陆勉,上面写着“放弃治疗同意书”,青年的指尖在“家属签名”处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是啊,那里头躺着的是他的爱人啊,他怎么忍心就这样亲手宣判他的死刑呢?
说他自私也好,笑他固执也罢,他这一辈子,总是一定要把他的爱人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他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段感情,即便是江云礼本人,也绝不可能。
“再等等吧,再给他一些时间,我知道他舍不得我,我也相信,他一定不会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将我丢下,我有预感,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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