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高铁站中,人们自觉形成长队等待着安检,大部分人的表情是无聊且松散的,可也有人不时的看着手表或者手机上的时间,露出急切的表情。
“为什么安检这么慢?”一名身穿薄外套的男子微微歪斜着身子往前看去。
“毕竟刚闹过乱子,安检肯定要更用心一点。”旁边穿着条纹衫和灰色针织裙的女生安慰着他,“时间还够,不要急啦。”
似乎是印证了女生说的话,男子这才注意到高铁站的防爆力量要比原先密集的多,且几乎都配备着真枪实弹。
“哎,如果我也有那个傩面就好了————”男子微微叹气,“听说他们可以走另一个世界的信道直接逃票。”
“想多了,我看过科普,说是在重点单位都普及了禁止进入那个世界的设备。”女生戳了戳他的腰:“你倒不如去参军更现实一点,军人也有优先信道,还能带家属咧。”
“参军什么的————这个年龄有点晚了吧。”男人悻悻然。
突然,他看到不远处优先信道突然走进了五人,有男有女,还有一个一脸稚嫩的男孩。
看那满满胶原蛋白的脸和好奇的表情,绝对是未成年!
“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也能走优先信道————”由于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男子又叹。
“家属咯。”他身边的女孩笑,“付出多的人,享受特权很正常。
“没准不是付出多,只是命好呢————”男子又嘟囔道。
“你呀你————”女生的语气有些无奈,但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对方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对象,只是有些嘴碎,本身品行还是可以的。
这些吐槽也只是人之常情,其原因是傩面出现对社会结构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颠复,最大的声浪便是:
为什么他们靠随机的觉醒,就能莫名享受能力和特权?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
女生也好奇的看了过去,不只是她,整条长队中还有不少目光投了过去,表情各异。
而那条特殊信道中,个头最高,身穿纯黑风衣内搭白衬,打着温莎结领带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也回头,报以礼貌的一笑。
随后他将手中的文档递予工作人员,简单说了点什么,便带着一行人进了安检设备中。
“这肯定不单单是命好————”女生喃喃道。
“为啥?”
“你看人家这气质和穿搭!”女生笑着戳男朋友的肚子,“你以前也有腹肌的呀,快把油肚练下去!”
“我会练的————”男子嘟囔着,但是一点也没生气。
只是他看着那边离去的背影,不自觉的在猜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自己也象对方一样就好了,顶着这么多人艳羡的目光,队都不用排。
“欢迎您选乘g3741次列车,您的行李,我给您固定好吧?”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来。”齐林微笑着点点头。
“那小弟弟呢?”乘务员转头微微弯腰对着谛听笑。
“我————也自己来。”谛听方才有些兴奋的表情瞬间消退,变得有些羞涩。
旁边传来了噗嗤的一声笑,林雀却没替这个男孩解围,而是细心的先给另一位有些沉默的女孩检查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木木,有什么不舒服的要随时喊我哦。”林雀说。
“哦嗯————我会的,林雀。”草木忙抬头回应。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而且不是说了吗,叫我小名雀雀,小名朋友多!”
“为啥小名朋友多?”陈浩躺在舒服的真皮商务座上,还没来得及感叹,便被这个问题吸引。
“小明啊?”林雀理直气壮道,“大家小时候背的课文有一半主角都是小明不是吗————他遍地都是朋友!”
听到这个谐音梗,齐林默默摸了摸骼膊,觉得有点冷。
他看了看窗外,高铁应该快激活了,他们赶得时间刚刚好,不早也不迟。
不得不说,除了一些受限于技术,异能的问题,官方都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给了最大的支持——记忆中他坐商务座的次数屈指可数,毕竟以他的职级,微阳只报销二等座和飞机的经济舱。
这么想着,高铁开始平稳地滑出站台,城市的天际线在加速中逐渐模糊,齐林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视线便开始大片飞逝的绿野所取代。
乘务人员已经被支开了,舒适且豪华的商务车厢里只剩下了他们五人。
齐林靠在柔软宽大的商务座里,看着桌板上摊开的山鸡村地形图复印件,薄薄的纸张边缘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下微微颤动。
“哎————这椅子会动。”见没了外人,谛听在旁边的座位上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手指好奇地按着扶手上的按键。
“按按钮就会动?”陈浩也跟着按,听背后的靠椅传来电枢扭动的沙沙声,“我嘞个,还带按摩!”
“幼稚。”齐林有些不屑的笑了笑,紧接着不经意扭了两下背,假装不舒服,也调整了一下座椅。
商务座真好啊————他心里感叹。
“对了,这小子的身份办了吧?”陈浩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
“办了啊。”齐林的眼睛继续扫着地形图,“不然怎么上的地铁,权限也不能开到这份上。”
“最后定了什么名字!”陈浩兴奋的凑过脸来。
齐林默默的看了眼天花板,听到后面的林雀隐约在努力憋笑。
“什么这小子呀。”林雀故意板着脸,“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好的高植物。”陈浩终于接住了林雀的梗,然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车厢里传来近乎惨绝人寰的笑。
“怎么样怎么样齐总,我就说吧!!”陈浩拍着扶手笑道,“挣扎这么久还是我当初的主意最好!”
齐林表情无奈。
是的,由于从遇到谛听开始,各种意外几乎没停过,给谛听上户口的事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可拖着总不是事,趁着事态平稳且临近出发,他终于还是把名字落实了下来运营部老大是个起名废,这在他原来的部门里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然也不会起出“我不是傩神”这样的id,最后他连齐德隆都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只能无奈选择了妥协。
倒不如齐听,如今看来简单利落————还有梗。
谛听倒是不在意,反正那只是个工本上的名字,大家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他o
“车跑的好快啊————”谛听整张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色块。
“现在降速啦,以前才快。”齐林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
看着地图的时候,他其实在想事情。
如今正式踏上查找大傩之路,是该想想之前因为慌乱而一直没来得及处理的事了————比如骨重的提升。
虽然因为能力的不同,每人的战力很难具体衡量,但曲线依然与骨重呈正比。
想要应对之后的危局以及鬼疫,光凭这个唬人的傩神身份可不够,实力的提升才是实打实的。
“践行傩面的职责————”齐林沉思。
甲作的职责已经很明显了,那便是吞食歹恶之意。
他其实已经测试过,在来高铁站的路上,一辆车大抵由于赶时间的缘故,强行插队加塞,但后车分毫不让,险些追尾酿成事故。
刚好,两辆车的车主大约都是个暴脾气的,直接半路落车开始对骂,眼见前方绿灯亮起,交通快要堵塞————齐林便伸手轻轻将甲作复盖在了脸上。
随着深红的烟雾涌起,烟雾中涌现金芒,那两位方才还在激情对线,恨不得伸手互掏的两人间懵在原地,开始不好意思的相互道歉甚至加微信————最后喊了一声“老弟,今晚必须我请”,便结束了那场冲突闹剧。
场景抽象又离奇。
吸收了这股歹恶之意后,齐林隐隐感到脑海中传来轻微阵痛,随即心弦仿佛松了一些。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证明吸收歹恶是一条正确的路,但这么小的歹恶几乎是杯水车薪,只能慢慢等着量变引起质变那天。
虽如此,齐林还是盼望这世间的歹恶能少一点。
然后便是穷奇。
按梦中那家伙所说,穷奇已经是完整的傩神,虽然没有大阶段的任务阻碍,但碍于规则依然需要慢慢解冻账号。
那么穷奇该如何践行自己的职责?除了吸收傩面外————吞蛊?
难不成要吃虫子?
这个离奇的想法一出来,齐林有些反胃,恰巧身后递过来半个橙子。
“谢了。”齐林往后伸手接过。
“不谢不谢,就当我是在扮演。”林雀得意一笑。
“?
”
关于“扮演法”,对自己人自然不用瞒着,齐林也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把这个方式传达给了局内,在结合以往局内人士升级的经历,很快便验证了此方法的可行性。
于是,一场内部的“扮演”之风悄然涌起。
只不过,大家都在尝试,每个人都无法确切的知道怎样的职责才是正确的。
齐林眉毛一抬,探头转回去:“你又总结出了什么————”
“你想啊,青鸾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为众生传递吉祥和好消息。”
“然后呢?”
“送橙子送水果也算吧?”
齐林伸出手指搔了搔眼角,欲言又止:“要不试试幸运方面的?”
“试了,买了两百块钱刮刮乐,赔了四十————”林雀叹气,“这种扮演太烧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刮二百只赔四十,这个运气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林雀的吐槽不过是玩笑,但还是让齐林心头微微一动。
他一直都记着。
本身篡夺气运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是一张残缺的滩面。
他和陈浩以及相应的研究人员讨论过这个问题,大抵意思是,傩面文化从未有过半副之说,所谓残面,应该都是碍于某些神秘的力量被强行分割开了。
只要找到另外半副,便能通过刻印技术复原。
那么另一半在哪?
齐林轻叹,把橙子塞进嘴里,随着酸甜的汁液在齿尖爆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家伙。
对了————找时间问问伯奇,这个家伙觉醒这么早且一直和鬼疫抗衡,可能知道这方面的事。
那个id他已经加之了,与他的甲作一样,大滩们都可以不显示傩面原型以防止暴露身份。
所以伯奇的id也只有简单的【天在水】三个字。
“木木,你也吃啊。”林雀把橙子剥好到了另一边的商务座上。
“啊————谢谢。”草木挤出笑容,接过林雀递来的东西。
齐林心头一动,通过窗户的微弱反光,观察着后面的“圣女”。
她礼貌的接过橙子,却没有吃,而是放到了桌板上,手也搭上去,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风景。
齐林看到了她的眼睛,按理说通过反光的镜面,草木能发现齐林在看他。
但她没有发现,女孩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通过玻璃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草木?”林雀松开安全带,轻轻碰了碰她的骼膊。
少女像受惊的小鹿般微微一颤,茫然的视线聚焦到林雀脸上。
“你看外面那朵云。”林雀指着快速后退的天空一角,“象不象一个————嗯————小猪佩奇?”
“小猪佩奇是谁?”草木有些怯怯的出声。
“恩————是只长得象吹风机一样的猪。”
草木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象是清冷湖面掠过一丝微风,她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有些讶异的笑了笑,点点头。
还好带了林雀啊————齐林心头微微一松,继续低头看。
地图上,标注着“山鸡村”的红圈在锦江市辖区最边缘的山区,四个小时后,他们就将抵达锦江市。
时间无声流淌,车厢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高铁轨道传来的规律震动。
约莫半个小时后,大约是水果吃的有点多。
“我去下洗手间。”齐林起身,把地图折好递给陈浩,结果看到商务车厢里的专用卫生间有人。
谛听在里面。
齐林也不在意,他回头,穿过静谧的商务车厢,走向位于两节车厢连接处的狭小空间,去向了普通车厢,却发现卫生间的灯也处于红色状态。
他无奈的转过身,靠在信道冰凉的金属壁上等待。
就在这时,信道尽头通往二等车厢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影带着风大步走了进来,来人个子不高,但异常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棱角分明,观骨高耸,眉骨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审视。
他的目光扫过信道,最终落在了靠在墙边的齐林脸上。
齐林本来毫不在意的,却突然也对视而去。
那人的脚步倏地顿住,锐利的目光在齐林脸上快速扫过,从眉峰到下颌,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齐林能清淅地看到对方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迅速压下。
他下意识直起了身体,肌肉微微收紧一他从未见过此人,但这反应绝不寻常。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脚步重新迈开,几步就到了齐林面前。
“有事?”齐林皱着眉头。
他已经确定对方是来找自己的,可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
那眼睛锐利的男人突然抬起手————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齐林的手如钳子般卡住了对方的骼膊。
“哎呦呦!”那男人吃痛一样的大喊。
“认错人了吧你?”齐林继续问道。
那男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朴实敦厚的笑容,声音洪亮而带着点乡土腔调:“哎呀!真是————太巧了!这不是齐同志吗!”
“————同志?”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孟大强!”
“?”齐林继续疑惑。
我管你大强还是小强!
眼见齐林的表情变化,那男人又说:“您,您先松开手————”
齐林没说话,轻轻放开了手里的力道。
男人龇牙咧嘴甩着骼膊:“自己人。”
齐林:“?”
“追悼会上!”
齐林:“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
“我!是我,名单上那个!”
“名单上那个?!”齐林的脑子快速检索了一遍。
什么名单?牺牲名单上的人?难道是死而复生?
“不不您别误会。”男人汗颜道,“是表演名单!我演的是那个————”
“开山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