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经过昨夜短暂的插曲，气氛多了几分沉凝，却也未见慌乱。血牙帮的窥探，不过是印证了众人对此地混乱程度的预期。柳白一早就带着两名净天学府弟子出门，他们目标明确——利用学府在此地的一些隐秘人脉，尝试接触“听风楼”，并打听关于近期古魔遗迹与煞潮波动的官方或半官方消息。这些渠道，柳白出面更为合适。
雷烈、燕七和韩雪则留在院内，一则看守据点，二则雷烈需要时间适应西荒环境并稳固武王二重境界，燕七和韩雪则负责进一步完善小院的防御，并尝试通过一些市井渠道，收集关于血牙帮、黑风盗等本地势力的底层情报。
云霓在小院中静坐调息，她功法特殊，九阴圣体对煞气有一定排斥，但也需不断运转适应，并时刻警惕可能的袭击。
林墨则选择独自外出。
他需要亲自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了解最底层的物价与资源流通，同时，也抱着万一的期望，看能否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淘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相比于柳白的高层路线和雷烈等人的防守，他更适合深入这浑浊的集市洪流。
离开小院前，林墨简单改变了一下形貌。他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将黑发随意束起，脸上涂抹了些许在西荒戈壁常见的防沙油脂，肤色显得暗沉粗糙了些，再换上一身带着磨损痕迹的粗布短打，收敛起周身那独特的四象灵罡气息，只流露出武灵境七、八重左右的灵力波动——这是西荒底层散修最常见的模样。
他甚至还特意让一丝极淡的煞气（昨夜从空气中特意截留炼化的一缕）萦绕在体表，使得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西荒挣扎求存、被煞气轻微侵蚀的普通武修。
对着水缸倒影看了看，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林墨推开院门，悄然汇入外面已经开始涌动的人流。
他的目的地，是黑沙城东区那片规模最大的露天坊市。据柳白提供的简易地图和昨夜福伯含糊的提点，那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真假货物混杂，眼力与运气同等重要，也是最容易获得第一手市井消息和捡到“漏”的地方。
穿行在粗陋而拥挤的街道上，林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黑沙城的白天，喧嚣与混乱比夜晚更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驮兽的嘶鸣、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巨响各种噪音混合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声浪。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和简陋店面，出售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沾着泥土和可疑暗红色污渍的矿石、风干的奇异妖兽部位、药性难辨的草药、锈迹斑斑或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兵器，到各种来历不明的“古物”碎片、残破玉简，甚至还有公然贩卖奴隶的围栏，里面蜷缩着眼神麻木的各族男女。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劣质香料、腐烂物以及各种材料混合的刺鼻气味。煞气在这里似乎也更加活跃，与人群中散发出的种种欲望、戾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场域。
林墨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他没有急于出手，更多的是在看，在听。
“上好的黑铁矿石！十斤只要三枚血晶！”“刚宰的沙蜥心头血！炼丹炼符的宝贝！”“祖传的破禁符箓！遗迹探险必备！只剩三张！”“来看看这块兽骨！绝对有古兽血脉！五百血晶不二价！”
叫卖声此起彼伏，其中九成九都在夸大其词。林墨的灵觉扫过那些所谓的“宝物”，大多灵力稀薄驳杂，或者干脆就是毫无灵性的普通物件，只是做旧手法高明些。偶尔有几件蕴含不错灵力波动的，价格也高得离谱，且往往带有难以察觉的阴损禁制或诅咒。
他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这里的交易货币，除了通用的下品、中品灵石（价格比中州昂贵许多），更受欢迎的是西荒特产的“血晶”。那是一种蕴含精纯血气与少量煞气的红色晶石，对修炼某些魔功、煞功或炼体有辅助作用，算是这里的硬通货。一块标准大小的下品血晶，大约能兑换八到十块下品灵石，但具体看品质和需求。
此外，以物易物也极为普遍，尤其是丹药、符箓、成品的兵器防具，只要品质够硬，都很抢手。林墨注意到，能有效抵御或化解煞气的物品，比如昨夜他拿出的那种清心丹，以及某些特定的护身符、净化类法器，价格普遍比同等阶的其他物品高出三到五成，且往往有价无市。
不知不觉，他已深入坊市腹地。这里的摊位更加拥挤杂乱，地面积着黑乎乎的泥水，气味也更加难闻。但相应地，摆出来的东西也更加稀奇古怪，许多东西连摊主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全凭买家自己“掌眼”。
林墨在一个个摊位前缓步走过，看似随意，实则心神高度集中，噬星灵眸的力量被控制在极其细微的程度，只在他目光聚焦于某件物品时，眼底深处才会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色星芒流转而过，穿透表象，直视其内部能量结构与本质。
他已经快速扫过了数十个摊位，发现了三、四件略微被低估的炼器材料或药草，但价值不高，且购买容易引起注意，便没有出手。
就在他经过一个角落里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摊位的摊主是个蜷缩在破旧毡毯里的老者，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他面前的地上，随意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看起来就像是矿洞里随手捡来的废渣，毫无灵气波动，甚至比普通石头还要不起眼。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废矿，十灵/块，或等价食物。”
几乎没有人在这个摊位前停留。那些石头，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林墨的噬星灵眸，在扫过其中一块沾着些暗红色土锈的黑色石块时，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异常精纯的能量反应！
那能量并非寻常的灵力，而是一种极度凝练，带着锋锐、肃杀、冰冷、混乱等多重属性的特殊气息——庚金煞气！而且是品质极高的庚金煞气！更让林墨心头微动的是，在这团精纯的庚金煞气核心，竟然还包裹着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古老灵魂波动！
这绝非普通废矿！
林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那块石头，而是目光在摊位上其他几块石头上随意扫过，仿佛只是无聊驻足。他蹲下身，随手拿起旁边一块更小的、同样不起眼的石头掂了掂，问道：“老丈，这些真是废矿？哪来的？”
毡毯里的老者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黑风峡捡的爱买不买”声音沙哑断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黑风峡？林墨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放下手中石头，似乎很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堆“废矿”，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看中的那块。
触手冰凉坚硬，与普通石头无异，但指尖传来的一丝能刺破皮肤的锋锐感，以及体内四象星漩中白虎之力传来的隐约悸动，证实了噬星灵眸的判断。
“这些石头看着是没什么用。”林墨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失望，却还是指了指那块石头，“不过这块个头大点，买回去垫垫桌脚或许还行。十块下品灵石是吧？”
老者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石头，似乎懒得讨价还价，只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
林墨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戒）取出十块品相普通的下品灵石，放在老者手中。老者手指蜷缩，将灵石收进毡毯里，便不再理会。
林墨拿起那块沉甸甸的黑色石头，入手微沉，比同等体积的普通石头重上近倍。他将其随意夹在腋下，仿佛真的只是买了块垫脚石，转身便走，汇入人流。
就在他完成交易，转身离开的刹那，旁边一个售卖各种兽骨兽牙的摊位上，那名满脸横肉的摊主，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林墨夹着的石头，又快速瞥了一眼那蜷缩的老者摊位，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贪婪。
他能在这坊市混迹多年，眼力自然不差。虽然看不出那石头具体有何神异，但林墨那看似随意的选择，以及那老者摊位罕有人问津却偏偏卖出东西的巧合，让他心中起疑。尤其是，他隐约感觉到，那年轻人离开时，身上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与那块石头隐隐契合的锋锐气息闪过？
眼看林墨就要走远，这摊主眼神闪烁，忽然站起身，对着林墨的背影喊道：“喂！那位朋友！等等！”
林墨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摊主脸色一沉，提高声音：“穿灰衣服那小子！叫你呢！你刚才买的那块石头，老子看上了！出双倍价，转给老子！”说着，竟迈步就要追上来，同时一股武灵巅峰的煞气隐隐锁定了林墨。
周围的人群顿时被吸引，不少目光看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致。在这种地方，因为一件货物起争执乃至动手，太常见了。
林墨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向那快步走来的摊主。
就在那摊主走到他面前三步，脸上带着一丝蛮横与志在必得，伸手似乎想抓向那块石头时——
林墨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怒吼，没有爆发气势。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一丝冰冷的意味，以及一股远超武灵境层次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在那摊主心神之上！
那摊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他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灵魂都在颤栗！那是武王？！不，比寻常武王更可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头上冷汗瞬间渗出。
林墨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入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子，消失不见。
直到林墨的身影消失，那股恐怖的威压才退去。那摊主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周围看热闹的人不明所以，只看到那摊主突然僵住、脸色大变，然后那灰衣青年离开，不由觉得无趣，纷纷散去。
摊主再也不敢有丝毫贪婪念头，连自己的摊位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心脏兀自狂跳不止，再看向那老者摊位和巷子方向时，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明白，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小巷深处，一处僻静的墙角。
林墨背对巷口，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将那块黑色石头放在地上。他指尖琉璃涅盘火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火焰小刀，沿着石头表面几处天然裂缝，小心翼翼地切割。外表那层不起眼的黑色石壳，在琉璃涅盘火下片片剥落。
随着石壳脱落，内部真正的核心，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块通体呈暗金色的奇异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暗金色光芒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皮肤刺痛的庚金煞气！而在晶体最中心，一点微弱的淡银色光点静静悬浮，散发着那缕古老坚韧的灵魂波动。
“果然是煞魔晶！”林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煞魔晶，西荒特产的顶级炼体、炼器宝材之一！乃是庚金矿脉深处，受极端煞气与地脉压力经千万年淬炼，并有极小概率吞噬融合了古老妖兽或强者残魂后，形成的奇异结晶。此物蕴含的精纯庚金煞气，是淬炼肉身、打磨兵器、修炼某些特殊金系或煞系功法的绝佳材料。而其中蕴含的那点灵魂精华（煞魔魂粹），更是滋养神魂、喂养特定魂道魔宠，甚至辅助参悟某些灵魂秘术的稀世奇珍！
其价值，远非区区十块下品灵石可比。即便在这黑沙城，一块如此品质的煞魔晶，也足以让那些武皇境的老魔头心动，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林墨迅速将剥落的石壳粉末用火焰焚尽，不留痕迹，然后将这块暗金色的煞魔晶收入储物戒中最深处。
此行目的，初步达成。不仅对黑沙城的底层生态有了直观了解，更收获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宝物。这块煞魔晶，无论是用于辅助自己进一步淬炼四象星漩中的白虎之力，还是作为关键时刻的交易筹码，都价值巨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那副不起眼的暗沉神色，重新汇入坊市嘈杂的人流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个售卖“废矿”的老者摊位，依旧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只有那老者藏在毡毯下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幽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