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答应过我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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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焰炸开一瞬,右爪横扫而出,不攻人,只劈向罗淑英腕下三寸的地气节点。

青灰溃散,罗淑英踉跄后退,脸色阴沉如墨。

就在此时,葛兰抬起了手。

她没看任何人,只凝着那口倒钟,泪珠坠地,碎成七瓣。

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兰儿……你不是族谱上那个‘葛氏女’……是你娘,在井边抱着你哭了一整夜,才给你起的名字……”

她向前一步,掌心覆上钟顶锈斑。

“我叫葛兰。”她声音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死寂,“是我娘给我起的。”

铜钟骤然发烫!

红绳自根部腾起幽火,无声燃尽,灰烬未落,钟体轰然翻转!

沉重的青铜巨口朝下砸落,“咚——!!!”

不是钟鸣,是门开。

背后岩壁应声崩裂,碎石如雪倾泻,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深不见底,阶面光滑如镜,泛着水润的暗光,仿佛通往大地未愈的伤口。

而就在阶梯两侧,黑暗深处,一双、两双、数十双……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瞳仁无光,却泛着湿润的、活物般的微绿反光,齐齐望来。

空气骤然一滞。

怒哥鼻翼倏然翕动,颈侧翎毛根根竖起。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嘶吼,金焰在瞳孔深处噼啪爆燃——

“是‘唤亲粉’……”

话未说完,寒意已爬上众人脚踝。

阶梯向下延伸,光滑如镜的阶面泛着水润暗光,仿佛大地未愈的伤口正缓缓张开。

每踏一步,寒气便重一分,不是刺骨,而是沉滞——像有无数细丝缠上脚踝,无声无息往皮肉里钻。

怒哥双翼收束如刃,金焰压在翅根内敛成一线赤芒,鼻翼却倏然翕动。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嘶鸣,颈侧翎毛根根竖起:“唤亲粉……”

话音未落,葛兰已踉跄半步,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她双手撑在阶面,指尖发颤,目光直勾勾盯在前方虚空里,嘴唇微张,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娘……你怎么在这儿?”

阿朵瞳孔骤缩。

她没出声,左手已闪电般探入袖中,抽出那枚昨夜炸裂、边缘锋利如刀的陶片——碎片缺口参差,在幽暗里泛着冷青微光。

她反手一划,指腹登时绽开一道血口,温热腥气尚未散开,她已蘸血疾点众人眉心!

血痕触雾即烫,滋滋轻响,腾起一缕白烟,随即凝成薄如蝉翼的暗红茧膜,覆在皮肤之上。

那层膜不阻视线,却隔绝了空气里浮动的淡粉色雾气——雾气撞上血茧,竟如沸水遇冰,嘶声溃散。

可迟了。

麻三已在十步之外狂奔而出。

他四十岁的身子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力道,枯瘦手臂猛地甩开蓝阿公伸来的手,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呜咽,直扑向右侧第三间石屋——门楣上,一个墨迹斑驳的“麻”字,被岁月啃噬得只剩半边轮廓。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灶台微光摇曳,柴火噼啪作响,一妇人背影正在锅前忙碌,粗布裙裾沾着灶灰,鬓角几缕白发在火光里泛黄。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唇。

整张脸平滑如新剥蛋壳,唯有一片空白。

而就在那空白之下,脖颈处皮肤忽然拱起、撕裂,数条细若游丝的紫黑藤蔓破皮而出,柔韧如活蛇,瞬间缠上麻三脖颈!

藤蔓表面密布倒刺,一触即陷,血珠刚渗出便被吸尽。

他连惨叫都只挤出半声,整个人已被拖进门内,木门“砰”地合拢,震落簌簌灰屑。

怒哥暴起!

金焰轰然炸开,右爪裹着赤金烈风劈向门板——轰!

木屑横飞,门框崩裂,他冲入屋内,爪尖精准斩断藤蔓。

麻三瘫倒在地,喉间赫然印着七枚细小咬痕,排列如蜈蚣足节,边缘泛着幽绿微光。

阿朵一步踏进门槛,目光扫过灶台:铁锅尚温,汤面浮着几片菜叶,碗沿还留着半枚模糊指印——可那锅底,却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卵壳残片,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蓝阿公拄着旱烟杆喘着粗气赶到,枯指一把掐住麻三腕脉,只一触,脸色骤变。

他抬头,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石壁:“不是幻象……是‘寄情屋’。把人心头最想见的人,活生生抽出来,喂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满墙褪色襁褓——那些布片早已朽烂,却仍固执地挂着,像吊死鬼垂下的舌头。

“屋子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连哭声都是虫腹里憋出来的回音。”

铁秤婆已撬下一块墙皮,用铜秤钩刮成粉末,混入井水灌入众人喉中。

药液入腹,眼前骤然一清。

雾散了。

哪有什么村落?

只见百丈洞窟穹顶垂落无数巨大卵囊,层层叠叠,如腐烂蜂巢。

每一枚卵囊表面,都浮现出一张人脸——麻三亡妻的、葛兰幼妹的、怒哥记忆里那只曾驮他飞越火山的老凤……所有面孔皆栩栩如生,嘴角甚至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弧度。

可就在众人凝视的刹那,那些脸齐齐张开嘴,唇缝间渗出淡粉黏液,顺着卵囊表面缓缓流下,滴落在地,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倒计时。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阿朵静立中央,七处蛊息烙印在额角幽幽明灭,映得她半边脸颊忽明忽暗。

她没看任何人,只将染血的陶片缓缓收回袖中,指尖在袖缘轻轻一擦,抹去最后一丝湿痕。

葛兰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隔着粗布衣裳,传来一阵灼痛,尖锐、突兀,仿佛有火苗从肋骨缝里钻了出来。

她眉头微蹙,下意识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方硬角——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贴身衣袋的旧布包,粗麻质地,边角磨得发亮,针脚歪斜,却缝得极密。

她没打开。

只是攥紧了。

布包一角,露出半截干瘪蜷曲的暗红椒形轮廓,在幽光里,泛着陈年脂蜡般的哑光。

葛兰指尖攥着布包,指节泛白,粗麻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

那灼痛不是烧,不是刺,而像一根烧红的银针,从心口直扎进脊椎深处,嗡地一震——仿佛有扇锈死多年的门,在她骨头缝里被猛地推开一道窄缝。

她没想,只是本能地将布包扯开,干瘪蜷曲的红椒滚入掌心。

椒身早已失水皱缩,表皮覆着陈年蜡霜,却仍透出一点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赤色。

本地老话:满月婴佩护魂椒,不为辟邪,只为“认根”——椒不腐,则魂不散;椒若裂,则名可夺。

她娘咽气前塞进她怀里的,从来不是遗物,是锁。

她含住了。

没有咀嚼,舌尖刚触到那层蜡膜,一股温热腥甜便猝然炸开,不是味觉,是记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节奏、粗陶碗沿沾着的米粒、母亲哼走调的摇篮曲……还有那句,清晰得如同耳语贴着鼓膜刮过:

“兰丫头,疼也别答应别人给的名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洞窟里浮动的粉雾、哭声、藤蔓嘶鸣,甚至劈开了她自己十七年来日日吞咽的沉默。

——谁给她起的名?谁叫她叫“葛兰”?

——这名字,是蓝阿公在村祠簿上写的,是铁秤婆用朱砂点的额,是清源村所有人在她三岁发高烧后,齐声唤了七日才“唤回来”

可她分明记得,发烧前夜,娘用指甲在她手心划了个字,歪歪扭扭,像半截断翅的鸟。

耳畔嗡鸣骤止。

世界忽然变薄了,像一张浸透水的旧纸,一捅就破。

她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层层垂挂的卵囊,越过蠕动的紫黑藤蔓,越过怒哥金焰未熄的爪尖,越过阿朵袖中未收的染血陶片——直直钉在巢穴最幽暗的穹顶尽头。

那里,一座高台静静浮着。

并非石砌,亦非木搭。

是骸骨。

人骨、兽骨、凤羽残骨、蜈蚣甲片……森白、焦黑、暗金交错堆叠,垒成一座扭曲的祭坛。

台上坐着一个披发女子,青灰布裙拖地,怀里抱着个襁褓。

那背影纤瘦、微驼,左肩习惯性地向下塌着——和葛兰记忆里,娘在灶前弯腰吹火时的姿态,分毫不差。

葛兰喉头一紧,膝盖发软,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阿朵已侧身半步,指尖微屈,七处蛊息烙印同时明灭一瞬,似欲探查,又似在压制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气息。

她没开口,但袖中陶片边缘,已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高台上的女子,缓缓转过了头。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整张脸如新剥蛋壳般光滑,唯有一道细长疤痕自额角斜贯至下颌,像一道未愈的旧誓。

那是铁秤婆的脸。

年轻十岁的铁秤婆,眉骨更锐,唇色更淡,颈间还戴着一枚褪色的银铃。

可当那嘴开合,吐出的声音却低哑、黏腻,带着六翅振颤的嗡鸣余韵:

“你们总说我是怪物……可谁不是被人硬捏成现在的样子?”

她抬起枯瘦的手。

霎时间,百丈洞窟内,所有卵囊剧烈震颤!

数百张人脸同时咧开嘴,齿缝间涌出淡粉涎液,哭声轰然炸响——

“妈——!”

“救我——!”

“你答应过我的——!”

音浪如锤,砸得岩壁簌簌落灰。

葛兰双耳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耳语:

“疼也别答应……”

话未尽,她左手小臂内侧,皮肤骤然绷紧——

一道暗赤纹路,自腕骨蜿蜒而上,鳞片状凸起,边缘泛着金属冷光,正一寸寸,朝肘窝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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