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趁它病,要它命!(1 / 1)

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形状像极了挂在树梢的纸鸢。

叶脉纹路清晰,对着天光一照,上面竟然浮现出一个个名字。

罗七娘仰起头,看见属于自己的那片叶子在头顶盘旋,光晕流转。

那种心慌意乱的被剥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双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

“呜——啊——”

老槐突然扔了树枝,双膝跪地。

他是个哑巴,此刻喉咙里却挤出了古怪而苍凉的音节。

他把满是皱纹的额头死死抵在泥地上,那是树语,是只有根系才听得懂的古谣。

天上,云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一道寒光垂落。

那半枚悬在空中的冰晶里,顾玄策的身影清晰得像是要跨步而出。

他广袖飘摇,手里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一块残缺的半月形青玉——那断口,分明与阿朵发间那支银簪上的玉坠严丝合缝。

而在地面,危机并未随叶散去。

井水无声沸腾。

一尊满身绿锈的青铜蛊鼎,破开水面,缓缓上浮。

鼎盖欠开一条缝,一只覆满细密银鳞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手只有四指,指尖尖锐如钩,正对着虚空缓缓抓握,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把柄。

阿朵冷冷盯着那只鳞手,那是吴龙梦寐以求的妖蜕,也是这口井最脏的底色。

她缓缓挺直脊背,从怀里摸出那把从未离身的剔骨刀,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在仰头看叶的村民。

这里接下来的事,凡人看一眼都会折寿。

那霜色还在蔓延,像某种发霉的白斑,顺着井沿往外爬。

“所有人,退后百步。不想变成井里烂泥的,滚远点。”

阿朵的声音不大,嗓子像是被烟熏过,哑得带刺。

她没回头,甚至没把视线从那只银鳞手上挪开半分,手里那把剔骨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柄磕在腕骨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村民们平日里听罗七娘的,此刻却像是被这一声轻响抽了一鞭子,哗啦啦往后退。

那种对危险的直觉是刻在骨头里的,井边那股子阴冷气,已经不是“凉”,而是要把人的影子都冻脆了掰断。

只有怒哥没动。

这只秃了大半边毛的小鸡崽子,此刻正像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两只没剩几根毛的翅膀炸得蓬起,脚爪死死抠进青砖缝里。

他歪着脑袋,绿豆大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疑惑,鼻孔一张一合,似乎在嗅什么。

“不对劲。”

怒哥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尖细,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这味儿不对!若是那姓顾的倒霉蛋,哪怕只剩一块骨头,老子的真凤血也该有点动静。真凤遇真名,那是会啸的!可现在……”

他烦躁地用喙在砖上磨了磨,“静得跟那几十年的死水坑一样,甚至还有股子土腥味。”

话音未落,井水哗啦一声暴响。

那只卡在鼎缝里的银鳞手猛然拍在了井沿上。

这一掌拍得极重,却没震碎青砖,反而像是烂泥糊墙,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掌心摊开,烂熟的肉纹正中间,烙着一个漆黑的“顾”字。

只是这字写得极怪,撇捺扭曲,横竖打结,活像是一条被踩扁了还在挣扎的长虫。

“它在偷名字!”

被阿朵挡在身后的小雨突然尖叫起来,小姑娘脸色煞白,指着那只手哆嗦,“那个‘顾’字是活的!它想把姑父的名字抠下来,贴自己身上!”

“作孽哟……真是作孽哟!”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人群后头冲出来。

吴三婆鞋跑掉了一只,满头白发乱得像鸡窝,噗通一声跪在离井十步远的地方。

老太婆抖着手,从贴身的褂子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枚风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胎盘,干瘪得像块老树皮。

“三十年了……我这心里头堵了三十年啊!”吴三婆把头磕得咚咚响,浑浊的老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这井底下埋的不是只有顾家姑爷!三十年前,药仙教的那帮畜生来过,逼着我给他们埋了一个‘无名婴’!”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那只银鳞手,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孩子生下来就没哭过一声!连气儿都没有,可那双眼珠子……那眼珠子睁开就是银色的!那是‘名傀’啊!”

阿朵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名傀。

她在药仙教的那个死人堆里听说过这个词。

那是比蛊身圣童更早的实验,不求活人炼毒,而是用死胎养命。

这东西没魂没魄,就是一张白纸,谁的名字都能往上贴,贴了就是谁。

“管它是什么鬼东西!”

罗七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最前头。

这女人平日里护村护得紧,眼见那脏手按在祖辈传下来的井沿上,那股子泼辣劲儿一上来,脑子就热了。

“敢动咱们的根,老娘砸碎了你!”

她手里那把锄头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着那青铜蛊鼎就砸了下去。

“别碰那名字!”

阿朵的喝止声刚出口,就已经迟了。

“当——”

一声闷响。

锄头尖狠狠磕在鼎身上,火星子刚溅出来,罗七娘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

她掌心里那个刚恢复清明的“七娘”二字,骤然亮得刺眼,紧接着瞬间熄灭,变成了一团死灰。

她保持着抡锄头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子还能转,身子却像成了木头疙瘩,连眼皮都眨不下来。

那银鳞手似乎被这一锄头激怒了,原本抓向虚空的动作猛地一转,指尖带着腥风,竟是直奔小雨的面门抓去!

它是要抓这孩子身上最纯净的灵性来补那个残缺的“顾”字!

“你大爷的!当老子是死的吗?!”

怒哥一声怒啸,那声音竟不像是鸡叫,隐隐透出一丝穿金裂石的凤鸣。

他身形没变大,但这口气一喷,一团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那是他在顾家熔炉里憋了这么久才攒下的一点本命真火。

火焰瞬间裹住了银鳞手。

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那只手被烧得滋滋作响,银鳞片片翻卷。

可它没退。

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

那只手穿过熊熊烈火,指尖依旧稳稳地扣向小雨的咽喉。

“没用的!”怒哥傻眼了,一身杂毛被热浪冲得乱飞,“这是假名!假东西没有因果,真火烧不着它的魂,因为它根本没魂!”

眼看那尖锐的指甲离小雨的眼球只剩半寸。

阿朵动了。

她没有扑过去挡,也没有出刀砍。

她反手把剔骨刀的刀刃往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勒。

血飙出来的瞬间,她右手猛地一挥,那串血珠子没落地,反而在半空中炸开,形成了一面巴掌大的血红镜子,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小雨面前。

“看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阿朵厉喝一声,另一只手抓起小雨刚才哭落的那枚“解蛊泪”铃铛,狠狠砸进了血镜里。

“叮——”

清脆的铃声混着血气,在镜面上荡开一圈波纹。

银鳞手的动作猛地一僵。

借着血镜的倒影,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背后的真相——那哪是什么顾家姑爷,在那银鳞覆盖的皮肉之下,隐隐绰绰浮现出一张苍老阴鸷的脸。

那脸虽然扭曲,但阿朵认得那双贪婪的眼睛。

清源村的大蛊师。

或者说,是那个老东西的一缕残魂,像寄生虫一样钻进了这具名傀里,借着顾一白残留的一点气息,在这儿装神弄鬼,想借尸还魂,窃取顾家这百年的气运名契!

“想要名?”

阿朵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从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戾,“既然是偷来的,那就还你一口万民唾沫!”

随着她话音落下,血镜崩碎。

那枚裹挟着小雨纯净念头和阿朵煞气的铃铛,像颗子弹一样穿过镜面,直直钉进了银鳞手的掌心。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井底炸开。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扒了皮的野狗。

银鳞手触电般猛地缩回,掌心那个扭曲的“顾”字瞬间溃散,化作一滩黑水流了下来。

井水沸腾,那尊青铜蛊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鼎身上原本细密的裂纹迅速扩大,像一张张裂开的小嘴。

“趁它病,要它命!小鸡崽子,掏!”

阿朵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怒哥这回反应极快,也不喷火了,尖嘴像啄米一样笃笃笃在鼎身上的裂缝处连啄三下。

“给爷出来!”

随着最后一下猛啄,他脖子一甩,硬生生从鼎身的缝隙里叼出来一卷东西。

那东西一离鼎,鼎身轰然炸裂,沉入井底。

怒哥叼着那卷东西落在地上,嫌弃地呸了好几口口水:“晦气!真他娘的晦气!这玩意儿竟然是用那个编的!”

阿朵低头看去。

那是一卷名册。

册页并非纸张,而是薄如蝉翼的人皮。

而穿订这册子的线,不是麻绳,不是丝线,是一根根早已干枯发黑的、打了死结的婴儿脐带。

风一吹,册子哗啦啦翻开。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生辰八字。

葛兰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那些八字她熟,村东头的狗蛋、前年失踪的二丫……全是被这井、被这蛊“吃”掉的孩子。

直到风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最下角,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娟秀却透着诡异的小字:

“待阿朵归位,补全圣童之名。”

阿朵死死盯着那行字,握着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在药仙教暗无天日的那些年,每一次试药前的“免责状”,都是这般笔迹。

天上的云层忽然变得像铁块一样沉重。

那道一直悬在半空的裂缝里,原本正欲有所动作的顾玄策虚影,忽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死死勒住,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再难寸进。

怒哥松开嘴,那卷人皮名册啪嗒一声掉在湿冷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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