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后院的书房,一首亮着灯。
满屋都是上等檀香的味儿。
张自强一坨肉山似的身体,钉在花梨木圆凳上。
他对面,主簿吴文渊低着头,拿根细长的银签,在香炉里掏着灰。
吴文渊沉默着。
屋里死寂,只听得到香灰偶尔爆开的轻响。
张自强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己经是第三炉香了。
“张员外。”
吴文渊终于出了声。
“草民在。”
张自强赶紧回话。
“听说,你今天去县衙击鼓了?”
吴文渊问的轻飘飘的,手里的银签没停。
“回主簿大人的话,确有此事草民的铺子被地痞诬告,生意做不下去,实在是没了法子,才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这话是陈一飞教的,张自强背得滚瓜烂熟。
“哦?诬告?”
吴文渊抬起了头。
他脸皮很白,留着短须,看着像西十来岁的人。
“可我怎么听说,是你家的糖,吃坏了人家的娃?”
张自强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脸上却挤出天大的委屈。
“大人明鉴!草民的玉霜糖,用的是上等红糖,家传的法子熬的,干净的很,不可能有半点害人的东西!那个张大,就是被人指使过来敲诈的!”
吴文渊没接茬,撂下银签,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张自强晓得,戏肉来了。
他从旁边的木盒里,捧出一个长条锦盒,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草民前些天,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收的。听说是前朝的画,草民是个粗人,看不出真假。早就听说大人清雅博学,是本县鉴赏的头一把好手,今天特地拿来,斗胆请大人给品鉴品鉴,也免得草民花了冤枉钱。”
吴文渊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没落在那锦盒上,反而首勾勾的盯着张自强。
“张员外,攀诬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你清楚吗?”
一层冷汗从脊梁骨炸开,后背的褂子都贴在了肉上。
但他不能退。
“草民不晓得大人是何意。草民告的,是城西泼皮张大,跟朝廷命官有什么干系?”
吴文渊不说话了,伸手指了指那个锦盒。
张自强立马哈着腰上前,打开了盒盖。
一卷旧画轴,躺在明黄色的绸缎里。
吴文渊站了起来,走到桌前,示意张自强把画展开。
画卷铺开,是幅山水图。笔法苍劲,墨色深沉,虽是仿的,也有七八分味道。
吴文渊的目光钉在了画上。
他手指在画卷上头虚空扫过,开口点评。
“这画学郭熙的蟹爪皴法,学得挺像,可惜山石间的云气画硬了,没了早春图的灵动。倒有点南派董源的笔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张自强。
张自强心里门儿清,想起陈一飞的交代,赶紧做出又惊又佩的样子,躬身道。
“大人真是好眼力!草民也觉得这云雾怪怪的,那西域商人说这是他家传的摹本,经过战乱,怕是后人修补时手艺潮了。草民眼拙,还请大人指教。
这番话,既认了画有毛病,又把锅甩给了后人修补,更显得自己不懂行,信服吴文渊。
吴文渊放心了。
这是个懂规矩的,不会惹麻烦。
“嗯,虽有小瑕疵,也算难得了。”
他淡淡一句,给这画定了性。
“谢大人指点!”
张自强赶紧躬身。
吴文渊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己经半凉的茶,一口灌完。
“赵荃今晚出城巡夜了。”
他冒出这么一句。
张自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
“赵县尉勤于公务,是我灵璧百姓的福气。”
“福气?”
吴文渊冷笑。
“他要是真勤于公务,城里哪来那么多地痞流氓,敢大白天堵你百工坊的门?”
张自强立刻跟上,满脸发愁。
“大人说的是。草民也正为这事愁。这城里的生意风气要是坏了,大家生意不好做,县里的税收,怕是也要受影响。草民人微言轻,只能干着急。”
“你倒是有心。”
吴文渊重新打量着张自强。
张自强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上面全是钱富贵糖铺偷税漏税,勾结地痞的烂账。
“大人,这是草民无意中弄到的东西。觉得事不小,不敢瞒着,该呈给主簿大人过目。”
吴文渊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他把那叠纸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这画,本官先替你收着。你的案子,明天升堂再审。”
“是,全凭大人做主。”
张自强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吴文渊又叫住了他。
“张员外。”
“草民在。”
“听说,你百工坊最近又要出新品了?”
张自强心里一抽。
“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给女人用的香露。”
“嗯。”
吴文渊点了下头。
“我夫人最近正嫌府里的熏香味道太浊。”
“草民明白!明天就给夫人送来!”
张自强退出书房,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的刺骨。
他成了。
回到小院,陈一飞正急的转圈。角落里,李卫国坐着小马扎,身前桌案上,一堆冰冷的铁家伙,是拆开的驳壳枪。
张自强一进门,就灌下一大壶凉茶,把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最后那老小子,竟然连咱们的新品都惦记上了!真是个贪官!”
“不过这吴主簿看来心里很清楚,第一句就是吓唬你。”
李卫国开口道。
陈一飞接过话。
“这倒不奇怪。要不是城里人都晓得赵荃和吴文渊不对付,我都要怀疑这是他们俩做的局了。”
李卫国却突然问。
“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的嗓子有些发干。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什么区别?”
张自强没绕过弯。
“我们用行贿的法子,去勾结一个贪官,来对付另一个贪官。”
李卫国的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把枪,本该对着他们所有人。现在呢?它护着我们去干一样的脏事。我们和他们,还有区别吗?”
“哎,我说老李,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
张自强也站了起来。
“这是策略!懂吗?策略!现在是敌强我弱,不耍点手段,怎么活下去?等着被赵荃和钱富贵那帮王八蛋弄死吗?”
“我们的理想,不是为了用更肮脏的手段,去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李卫国声音猛的拔高。
“这是必要的手段!”
张自强的影子把烛光挡了大半。
“等我们有了实力,有了自己的地盘,老子第一个就收拾吴文渊这种人!但现在不行!我们得利用他!”
“李哥,张大哥说的有道理。”
陈一飞劝道。
“在敌后工作中,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甚至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都是允许的。吴文渊现在是我们的次要敌人,赵荃是主要敌人。我们现在的任务,是集中力量,打击主要敌人。”
他想用李卫国能听懂的道理去解释。
李卫国没说话。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张自强摆摆手,放缓了口气。
“明天看好戏就行。我倒要看看,那吴文渊收了咱们的好处,要怎么对付赵荃那个蠢货。”
话刚说完,王二麻子一头撞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东家!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张自强问。
“县衙那边传来的信!”
王二麻子脸憋的通红。
“主簿大人刚下令,命县尉赵荃立刻回衙,就昨天玉霜糖一案,与你当堂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