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春日的阳光照在灵璧县衙门口老旧的告示墙上,光彩却被一块大红绸布告抢走了。两个衙役费力的张开布告,用新调的浆糊,把它贴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吴主簿的亲信师爷,站在一张高凳上,他清了清嗓子,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满意的展开一卷盖着县衙红印的文书,大声读了起来。
“奉本县主簿吴公之令,特此嘉奖义商张自强!”
这一嗓子又长又响,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张员外心系家乡,捐资百贯,兴建灵璧义学,让我县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学,这是大好事啊”
“天啊,这张员外真有钱,也真舍得!”
“张员外真是活菩萨!这下俺家大郎可以去读圣贤书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都是羡慕。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远远看着,朝张自强拱了拱手,张自强也回了一礼。
“不对啊,”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挤眉弄眼的说,“前些天不还说他家的糖吃坏了人,是个黑心商人吗?怎么一下就成活菩萨了?”
他身边立刻有人反驳:“屁!老黄历了!那是泼皮王大诬告!早就被吴主簿打了二十大板,连人带家眷都赶出城了!人家张员外大人有大量,不跟那种烂人计较!”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惊叹,有嫉妒,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敬佩和赞美。这些声音汇聚起来,正在重新塑造一个人的形象。
张自强就站在这股力量的中心。
他被衙役客气的请到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腰上系着镶玉腰带,整个人显得很有钱。他那张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又很谦卑恭顺,还带着发自内心的荣幸。
他不停的向周围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嘴里念叨着准备好的词。
“各位各位乡亲父老都过奖了,过奖了哈!我就是做了点小小的善事,当不得这么夸。这都是吴主簿体恤百姓,教导有方啊!要不是主簿大人治理的好,让灵璧县风气清正,我张某又怎么能在这里安稳做生意,出一点力呢?”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自己,又把最大的功劳推给了吴文渊。站在高凳上的山羊胡师爷听得眉开眼笑,不住的点头,觉得这张员外不光舍得出钱,还特别会做人。
陈一飞混在人群里,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衣,安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张自强把一个“义商”的角色扮演得活灵活现。
从今天起,张自强不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商人,他被官府亲自盖上了一个“好人”的印章。这个印章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管用。
然而,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策划者李卫国,却没出现在这热闹的场面里。
此时的百工坊后院,李卫国将一小袋碎银子,塞进了王二麻子手里。
那袋银子不轻,王二麻子的手往下一沉。他掂了掂,至少有五两。
“李头儿,这这使不得”王二麻子有些慌乱。
“拿着,这是办事用的。”李卫国的声音很低沉。他自然的压低身体,视线和王二麻子齐平,这个姿势让王二麻子稍微安定了些。
“从今天起,你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护院队的事暂时交给别人。”
“你就给我死死盯住一个人。”
李卫国的眼神锐利,紧紧锁住王二麻子的眼睛。
“赵县尉手下那个黑脸探子。”
王二麻子知道那个人,那是赵县尉最得力的手下,心狠手辣,在县里的混混里名声很响。
“我要你知道他一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谁,跟谁说了话,特别是那些他不常接触的生面孔。不管是商人小吏,还是别的外乡人,通通都要记下来。”
“哪怕他只是在城门口朝着某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你也要给我记下来时间和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尤其要盯紧,他有没有跟吴主簿那边的人,哪怕是一个烧火的下人,有过任何接触。”
王二麻子把那袋银子死死攥在手里,布袋的粗糙和银块的坚硬,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他从李卫国的安排里,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这不像街头混混的盯梢,更像是军队里的侦察任务。
“头儿,我懂了。要是真有人,就算他在茅房拉屎用了几张纸我也给查出来。”王二麻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一句粗话掩饰紧张。
“去吧,注意安全,别被发现了。”李卫国站起身,伸手重重的拍了拍王二麻子的肩膀。
看着王二麻子迅速消失在巷弄里,李卫国才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
他从床下的木箱里,拿出那把保养得很好的驳壳枪。他没点灯,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冰冷的枪身。枪膛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是最后的底牌。
这冰冷的钢铁,让他感到踏实。
入夜,庆功的酒菜再次摆上桌。炖肉的香气,韭菜炒鸡蛋,还有新开的米酒香,让小小的屋子气氛很轻松。
张自强喝得满脸通红,他脱了那身不舒服的绸衫,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肥胖的身体随着情绪微微晃动,他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乱飞。
“看见没有!这就叫‘势’!一飞你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大势’!阳谋!这就叫阳谋!”
“现在全县的人都说我是张大善人,吴文渊那老狐狸把我当成了他的业绩和钱袋子!赵荃那个家伙,他现在还敢动我吗?他敢动我,就是跟全县的读书人作对,跟那些盼着孩子念书的穷人作对,就是打吴文渊的脸!哈哈哈,他敢吗?”
他得意的端起酒碗,把米酒一口喝干,然后重重的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痛快!真是痛快!这可比真刀真枪的干仗省事多了!”
陈一飞也带着一丝笑意,为他倒满酒。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不能放松。吴文渊是老虎,赵荃是狼,我们只是暂时让老虎把狼赶跑了,可我们自己还在老虎的笼子里。”
张自强今天兴致很高,不满的嚷嚷起来。“咱们来到这个鬼地方,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赢了一回,还不能高兴高兴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他转向从进屋就一首没说话的李卫国,对方好像在想事情。
“老李,你也说句话!今天这事,办得漂亮不漂亮?你看看外面的效果,总比你之前说的那个‘斩首’强一百倍吧?”
李卫国抬起头看着张自强。
“我们给了好处,那个姓吴的,就不会对我们下手了吗?”
李卫国的声音很平淡。
但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张自强的兴奋劲上。
张自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不是?我刚打了胜仗,你就给我泼冷水?”
李卫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却没有吃,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现在的安全,都靠着一个贪官的保护。这份保护很脆弱,只要有更大的利益,他随时会出卖我们。”
“我们用钱和名声,给自己造了一个壳。”他的目光从张自强和陈一飞脸上一一扫过,“但敌人只要想,随时可以连壳带人一起砸碎。我们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张自强心里最担心的事被戳中了,他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那你说怎么办?我们现在有反击或者自保的实力吗?没有!没有实力就得按人家的规矩玩!”
“这不是我们的规矩。”李卫国说。
他把那块羊肉放回碗里,一字一句的说:“我们现在是靠着别人的脸色吃饭。他今天能保我们,明天就能卖了我们。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自己说了算,谁来捣乱就打谁!”
“理想!理想!又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理想!”张自强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老李,我求你了,咱们能不能先想办法活下去,再谈你的理想?学堂的地都还没开始建呢!你就要闹事?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这场戏,我花了多少钱,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违心的话!”
“这不是闹事,这是底线!”李卫国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情绪,“我知道老张你这些天不容易。可我们不能习惯这种方式!一旦习惯了,我们就真的变成了我们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陈一飞深吸一口气,看着两人,语气沉重。
“我们三个是绑在一起的,谁也离不开谁。可以吵,但不能散伙。”
“我们现在需要时间,”他指了指李卫国画的学堂草图,“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真正的力量。”
激烈的争吵暂时平息,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己经在三人之间出现。他们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根本的矛盾并没有解决。
就在百工坊小院里气氛凝重时,县尉赵荃的府邸,书房里灯火通明。
和吴文渊那充满书香气的书房不同,赵荃的书房透着一股武人的粗犷。墙上没挂字画,挂着的是一把黑漆漆的唐刀,陈设很简单,只有他屁股下的一张虎皮最引人注目。
黑脸探子卑微的跪在虎皮前,头都不敢抬,把他白天在百工坊屋顶上偷听到的一切,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他记性很好,甚至连三人争吵的语气都模仿了出来。
当他说到“赤天道”三个字时,正在擦刀的赵荃,动作猛的停住了。
“赤天?”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寒意。
“他们还说了什么?”赵荃的声音变得沙哑。
“还还说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要要建立一个人民做主的新世界”探子磕磕巴巴的说完,就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他感觉主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他浑身发冷。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赵荃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接着越来越大,在压抑的书房里回荡,听得那探子浑身发抖。
“好,好啊好一个赤天道!”
他猛的站起身,将佩刀“哐”的一声扔在桌上,走到书案前。他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泛起潮红。
“一个黑心商人,再有钱也翻不了天。”
“可要是一个搞邪教、聚众谋反的”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也是我天大的功劳!”
他瞬间想通了。吴文渊那老狐狸,只是想把张自强当成一只会下蛋的鸡养着。而自己,却发现这根本不是鸡,而是一窝想造反的狼崽子!
他不再管什么吴文渊,也不再想用那些栽赃陷害的小手段。
他要一击致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赵荃一把推开案上的杂物,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饱蘸浓墨。
一封密信,在他的笔下迅速写成。这封信,不是给宿州知府,也不是给转运使,而是首接写给京城里一个在皇城司任职的远亲!
信里,他把百工坊描绘成一个妖人盘踞、图谋不轨的巢穴;把那好看的玉霜糖和好闻的香露,说成是收买人心、腐蚀百姓的毒药;而那场捐建私塾的义举,更是被他说成是包藏祸心,想从小就蛊惑孩子、培养乱党的阴谋!
信的末尾,他重重的写下了那两个词——“赤天”,以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写完,吹干墨迹,小心折好,用火漆封口,然后递给身后的探子。
“立刻派人加急送往汴京,亲手交给我那皇城司当差的表兄。记住,此事要是有半点泄露,你们全家都给我去喂城外的野狗!”
“是,是!小人明白!”探子颤抖的接过密信,连滚爬的退了出去。
赵荃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他仿佛己经看到,不久之后,京城大军踏平灵璧县,百工坊血流成河,而他赵荃,则因为“勘破谋逆大案”的首功,摆脱这个小小的县尉职位,从此官运亨通。
至于吴文渊那个自作聪明的老东西,到时候怕是也要落一个“失察”甚至“包庇”的罪名,这官是当不成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冷笑一声:“你们都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