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张自强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被吓疯了!”
“戴稳这顶帽子?”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咱们三个,还有王二麻子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要被剁成肉泥!”
“你是嫌咱们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陈一飞没动。
唾沫星子都喷他脸上了。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炸开,是漫山遍野的红旗,旗下是数不清的人影。
幻觉消失的很快。
他回过神。
为了活下去。
就只是为了活下去
“张大哥,咱们还有的选吗?”
陈一飞没提高嗓门,他走到桌子边,用指节敲了敲那张要命的纸。
“赵荃这封信,把咱们干的事全给写反了。弄白糖是妖术,开学堂是害孩子,就连咱们私下念叨的赤天两个字,都成了造反的证据。”
他抬眼,看看张自强,又看看李卫国。
“这些罪名,哪一样咱们赖的掉?咱们确实搞出了白糖,确实想办个不讲君臣的学堂,也确实说了那些话。到了官府那,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张自强张着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是啊,赖不掉。
一首没吭声的李卫国,把手里的驳壳枪放下了。
“小飞,你继续说。”
“赵荃给咱们扣了顶死帽子,可他为了把帽子做大,自己也露了破绽。”
陈一飞的手指头狠狠戳在那张纸上,声音里带着股火气。
“他把咱们说成了一个邪教,有教义,有组织,还有阴谋。可问题是,咱们现在屁都没有!”
“啥意思?”
张自强吓的脑子还是一锅粥。
“意思就是,赵荃把咱们吹的太牛逼了。”
陈一飞的脑子在刀尖上转的飞快,话也跟着快了起来。
“按他信里写的,咱们赤天道该有经书,有名册,有堂口,甚至有兵。可皇城司的人过来一查,能看见啥?”
“看见咱们啥都没有!”
李卫国懂了,眼里冒出光。
“没经书,没名册,没堂口,更没兵!就是三个外地商人带了几个看家护院的!吹的牛皮跟咱们这穷酸样一比,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这就是赵荃的死穴!”
陈一飞的眼睛也亮了。
“他为了功劳,把咱们画成凶神恶煞。可咱们连个屁都不是。这么大的落差,只要来查的官不跟他穿一条裤子,就一定会起疑心。”
张自强总算听明白了,胆气壮了点,可还是虚。
“可万一万一来的是个猪脑子呢?万一皇城司的人先砍了咱们再查呢?”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更大的!”
陈一飞走到窗边,看着黑漆漆的百工坊,声音压的又低又狠。
“咱们不但要证明自己不是反贼,还要证明,赵荃才是那个想造反的王八蛋!”
“咋证明?”
“还记得咱们弄白糖时,从西域商人那买的硫磺不?”
陈一飞转过身问。
“记得,提纯糖霜用的。咋了?”
张自强没跟上。
“硫磺,还能做火药。”
陈一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军用的猛火药。一硝二磺三木炭,加上咱们提纯硫磺的法子,做出来的火药能炸天。咱们就说,赵荃私藏的料子纯度奇高,是用来造军品震天雷的。这罪名,比他给咱们安的那个,可实诚多了。猛火药是朝廷禁品,除了官军,谁敢碰原料就是谋逆。”
李卫国脸上露出点笑意。
“你想栽赃他?”
“是揭发。”
陈一飞摇了摇头。
“赵荃那人,又贪又狠,胆子包天。灵璧县是水陆码头,私盐私铁这些要命的玩意,哪样没他的份?我敢赌,他手里肯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硫磺和硝石,甚至私铸的兵器,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敢碰。”
他说的斩钉截铁。
“王二麻子不是一首盯着赵荃的人吗?告诉他,不用偷也不用抢,只要从赵荃府上哪个犄角旮旯,比如柴房或者废院子里,‘发现’点火药料子。不用多,几包咱们提纯过的高纯度硫磺和硝石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不用等皇城司来审咱们了。”
陈一飞的计划己经成型。
“咱们去告官!告赵荃私藏火药,图谋不轨!他告咱们那些,就成了恶人先告状,是栽赃!”
张自强听傻了,嘴张的能塞进去个拳头。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盘算。
跑路是九死一生,官府的文书一下来,天下之大,没个藏身的地方,早晚被哪个想领赏钱的孙子给捆了。
留下来赌一把
虽然也是脑袋别裤腰带上,可万一
万一真把赵荃这条疯狗干翻了,那自己可就不是什么普通商人了,是揭发谋反案的大功臣!
这风险这收益
他一咬牙,心里的赌性窜了上来。
赌了!
富贵险中求!
“这这能行吗?咱们去告官?告一个县尉?”
他声音还抖着,但从哆嗦变成了一丝亢奋。
“能行。”
李卫国接了话,声音又稳又重,给这个疯狂的计划压住了阵脚。
“现在是赵荃在京城告咱们谋反,咱们在灵璧县告他私藏火药。哪个好查?火药是东西,一搜就有。谋反,可就他一张嘴在说。”
“更重要的是。”
陈一飞补充道。
“赵荃的名声早就臭了。他贪钱,讹人,还养着土匪,这些事吴文渊心里门儿清,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有了私藏火药这个能捅破天的大罪,谁还信他的鬼话?”
说到吴文渊,计划到了最要命的一环。
“吴文渊会信?”
张自强还是不踏实。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选。”
陈一飞分析道。
“他刚给你张大哥立了义商的牌坊,转头你这义商就成了反贼。这要是坐实了,他吴文渊就是失察,甚至是包庇!他想不想把自己摘干净?”
张自强的呼吸顺了些,那双被肥肉挤着的小眼睛里,终于又透出了商人的精明。
“你的意思是拿这个逼吴文渊?”
“是给他个台阶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一飞继续说。
“吴文渊这人,只顾自己。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不是咱们死或者赵荃死,而是咱们俩斗个你死我活,他好捡便宜。所以,他嘴上肯定说‘公平’,但会把案子拖着。咱们要做的,就是把火烧旺,让他拖不下去。”
“咱们明天一早派人,把赵荃诬告咱们的消息,透给吴文渊最信的那个师爷。就说赵县尉嫉妒张员外和主簿大人交好,以经写了黑材料送去京城,要把捐资建学的好事,办成谋逆大案。同时,在把咱们‘刚发现’的赵荃私藏火药的‘线索’,一块儿送过去。”
“火药的事太大,吴文渊不敢压。他只能马上报给州府,请求彻查。到时候,不管谁来查案,都会发现个好玩的事。一个刚被官府夸奖的义商,正在举报一个臭名昭著的县尉私藏火药。而那个县尉,却在用一个漏洞百出的罪名攻击这个义商。你觉得,官府会先查谁?”
李卫国点了下头,眼神跟刀子似的。
“好计策。但有一个问题,咱们自己也在弄火药。万一被查出来,就全完了。”
“所以要马上挪地方。”
陈一飞早有准备,他转身从墙角拿出地图,在桌上铺开。
“从今晚开始,把所有跟火药,新家伙有关的东西,全搬到城外去。但不是去当土匪,是另建一个窝。”
“去哪?”
“我想过了,洪泽湖微山湖太远,刚起步太费劲。咱们需要一个又隐蔽又方便,还能遮人眼目的地方。”
陈一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最后点在一个地方。
“这,灵璧县西南三十里,有个废掉的旧铁矿。地方偏,但有路有水。最重要的是,那有矿洞,易守难攻,能把工坊建在地下。旁边有现成的河流。还有些活不下去的旧矿工,他们熟,能发展成咱们的人。”
“明面上,咱们是老实商人,实际上,咱们在矿洞底下建工坊,产糖,产肥皂,产香水,还有咱们真正的宝贝,就是烈酒,火药和兵器。外人看着,咱们就是正常的买卖,没什么可疑的。”
一点亮光,总算照进了张自强的心里。
“这样,百工坊在明面上继续当咱们的钱袋子和耳朵,咱们又有了秘密的基地和人手。就算皇城司把灵璧县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毛病。”
“对。而且最妙的是。”
陈一飞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等赵荃的火药案一爆,咱们就从犯人变成了功臣,从被查的人变成了苦主。到时候,谁还信一个私藏火药的县尉的话?”
李卫国又想了会,狠狠点头。
“计划行。但必须干的没一点缝。小陈,你去安排王二麻子的事,要快,要严。”
他转向张自强。
“老张,你负责用钱搞定矿场那边,文书地契,越快越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王二麻子和另外几个心腹护院叫了进来。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绷紧了。
李卫国看着他们,眼神凶狠。
“弟兄们,出事了。”
他没说那些弯弯绕绕,首接用最糙的话讲。
“赵荃那条疯狗,看咱们吃饱了饭,眼红了,想弄死咱们,断大家的活路。”
护院们的脸上,又是愤怒又是不安。
“现在,咱们是在为所有人,为你们的婆娘娃儿,保住这条活路,搏一个能安稳吃饭的地方!”
李卫国声音不大,但砸在人心里很重。
“我负责带人,连夜开始搬东西。你们记住了,手脚要快,嘴巴要严,谁要是漏了半个字,不光是他自己,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李头儿,您下令吧!俺们的命都是您和张员外给的!”
王二麻子第一个喊起来,眼里冒着凶光。
“对,下命令吧李头!”
其他人也跟着吼。
“好。”
李卫国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夜,一挥手,众人全围了上来。
“行动。三天后,咱们要让整个灵璧县,看一场好戏。”
张自强擦了把汗,脸上第一次露出又怕又爽的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骂道。
“这下赵荃那条疯狗,该尝尝自己下的毒是啥味了。”
夜更深了。
百工坊的后院里,却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搬家。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慌乱逃命。
一个足以掀翻整个灵璧县的大局,正在黑暗中悄悄的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