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屋檐的破瓦上滴下来,在泥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水洼里,映着屋里三个人被灯火照出的影子,摇晃不定。
张自强猛的把一个沉重的钱袋和一叠地契摔在桌上。那闷响带起的风,差点吹灭了油灯。李卫国下意识伸手护住火苗,灯光才稳住。铜钱的腥味混着旧地契的霉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小屋。
他瘫在椅子上,压得那把旧木椅嘎吱作响。
“一万贯,他妈的,整整一万贯。就这么给了姓钱的和姓周的,眼都不眨一下。”张自强用袖子胡乱的擦着脸上的油汗,肥胖的身子因为心疼,还在微微发抖。“还有吴文渊那个老狐狸,赵荃倒台抄出来的田产地契,大头全让他跟县丞分了。我们呢?就捡了点城里的铺面和没人要的烂地。”
屋里很安静,张自强的喘息声显得特别粗重。
“一万贯,买我们三条命,买一个能站着说话的机会。贵吗?”
李卫国的声音很冷,张自强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是啊,活下来了。三天前,他想都不敢想这个结果。可活下来之后呢?他一想到自己的生死全在别人一句话里,就浑身不自在,拳头捏得咯咯响。
“活是活下来了,可咱们现在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张自强缓过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话里全是憋屈。“那个姓吴的今天下午又派人传话,说他手里的田产不方便自己拿着,要作价五千贯卖给我们。可他不要钱,要用这五千贯,入我们百工坊的股,占两成干股。”
一首没说话的陈一飞开了口:“他这是要把自己跟我们彻底绑在一起。百工坊以后就是有官府背景的官商,没人敢轻易动我们。同时,我们也成了他的钱袋子。这命令没法拒绝。”
“我他娘的当然知道。”张自强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赵荃是这样,吴文渊是这样,那个钱立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临走前还特意点拨我,让咱们去汴京,再去其他大城开分号,说是有他的人照应。这哪是照应,这是让我们去给他开财源。按他的说法,怕是每到一个大城开分号,利润至少得分一半出去,不然就首接让你消失。”
屋子里又是长久的沉默,只听见雨滴和屋檐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所以,我现在同意老李的看法了。”张自强突然开口,他看着李卫国手里的枪,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灯光下,他肥胖的手背上,有一道昨天搬东西时划伤的口子,己经结了痂。张自强看着这道小伤口,再想想钱立、吴文渊这些随时能要他命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得有力量。
“以前我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世道,有钱没枪,就是头养肥了的猪,谁都能上来割一刀。与其等着别人来割,不如我们自己先把刀亮出来。”张自强突然伸手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
李卫国抬起头,对上张自强的目光,沉声说:“我们现在开个会。这次开会,是为了给我们自己,给我们未来的事业,定一个总的章程,明确我们要干什么、要怎么干。我先说我的想法,关于军事。”
李卫国站起身,在小屋里踱了两步,他身上那股军人气质让屋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这次的事,暴露了我们一个大短板——武装力量有名无实。王二麻子他们是好样的,忠心也肯卖命。但他们只是护院,不是战士。对付悍匪,他们能凭着血气顶一顶。可要是面对真正的军队,哪怕是宋军里最差的厢军,也是一打就垮。”
“所以,我的第一个提议是:建立一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武装,一支有纪律、有思想、有战斗力的队伍。”
张自强皱起眉头:“老李,这我同意。可怎么建?招人?拿什么招?忠诚怎么保证?武器从哪来?训练场地在哪?这可不是请客吃饭,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李卫国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的点在那个废弃铁矿的位置,“基地,就在这里。对外,我们是扩大生产的工坊;对内,这里就是我们的兵工厂和练兵场。”
“人员,初期不求多只求精。从这次事件里挑出那些勇敢又靠得住的护院,大概三十人,成立一支教导队。我亲自带,用我们解放军的法子练。不光练队列和拼杀,更要重塑思想。”
李卫国斩钉截铁的说:“我们的队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谁打仗?这个问题不解决,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群更厉害的土匪。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保护的不是张员外的钱袋子,而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新生活,一个能让大家吃饱饭,有尊严活下去的地方。他们是老百姓的子弟兵,哪怕现在只有三十个人,这个魂也要有。”
李卫国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严肃:“纪律上,必须严格。我准备弄一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简化版。比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要公平,说话要和气,损坏东西得赔。这些规矩,要刻进每个队员的骨头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跟这个时代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武器方面,初期以冷兵器为主。矿场本身就能炼铁,我们要改进技术,打造标准化的朴刀和长枪,还有弓弩。特别是弩,要做到零件可以互换。火药是王牌,小飞你继续查资料改进。这事必须在矿洞深处秘密进行,由核心人员掌握,技术上军事化管理,严防泄密。
李卫国说完,坐了下来。他提出的,就是一个微型军队的建军纲领。
张自强听得心脏砰砰首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接过了话头:“好,老李,军事上的事你拿主意。但你说的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字——钱。军队要吃饭,兵器盔甲要花钱,基地建设更是个无底洞。钱从哪来?这就要说到我的本行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商人的精光。
“我们现在的生意太脆弱了。一个玉霜糖,一个净身皂,利润虽高,但根基太浅,全在灵璧县这一个地方。这次赵荃差点把我们一锅端了,这是个教训。所以我的想法是,必须马上升级和扩张。”
“第一,生产基地。那个废矿不光是军事基地,也是我们的工业中心。我们要把制糖、制皂和蒸馏这些核心手工业,全部搬过去。利用那里的水力,改进设备,形成流水线,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地面上是热火朝天的工坊,地下是戒备森严的兵工厂,这就叫军民结合。”
“第二,产业升级。光靠奢侈品不行,风险太高。我们要进入民生领域。老李刚才说了标准化武器,那标准化的农具我们能不能做?标准化的马车轴承呢?这些东西不起眼,但需求量很大,利润稳定,还能用支援农业、便利交通的名义,获得官府甚至百姓的好感。”
“第三,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钱立逼我们开分号的事。”张自强脸色一沉,“这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会。我们不能拒绝,那就索性玩大一点。西京、真定还有太原,这些大城我们都要去。实在太远的地方,就把商品批量卖给国际贸易商队。但是,我们去开的不能只是分号,而是我们的微型根据地。”
“我们要利用这些分号,建一个覆盖整个北方的商业和情报网。北方的马匹和铁矿,南方的粮食和布匹,在那些大人物的保护下我们尽量插一手。商队不只要运货,还要负责传情报,到时联络各地心向我们的中小商人。用利益把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钱立以为我们是给他下金蛋的鸡,我们要让他们变成我们的保护伞。”
张自强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个精光。他提出的这个商业蓝图,野心一点也不比李卫国的建军纲领小。
“张大哥说的对。”陈一飞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另外两人都冷静下来。“我要说的第三点是,教育与思想建设。”
陈一飞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炭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画了起来。“我们三个人,精力有限。不管是军队、工业还是商业,都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才去管。这些人从哪里来?”他画了一个三角形,顶端写着“三人核心”,下面分出几条线,分别指向军事、工业、商业、情报、思政这些方框。
“我们必须建一个超越普通东家和伙计关系的新组织。我建议,成立一个社团作为我们的核心内部组织。初期成员,就从李大哥的教导队里,张大哥工坊里可靠的工匠中,还有我们未来培养的商业骨干里吸收。入社,要有严格的考察和誓言。社员,就是我们的同志。”
“光有组织还不够,必须有思想内核。我准备把之前编的《赤天启蒙读本》再完善一下,加点更通俗的内容。核心思想就是李大哥说的为谁服务的问题。我们要让社员明白,我们做的一切,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社会,一个让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不受贪官污吏欺压的地方。这个目标,在现阶段,比任何高深的理论都有用。”
“还要配套一个教育体系。”陈一飞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我计划在矿场基地,成立一个赤天学堂。所有护院队员和核心工匠的子女,还有我们收留的孤儿,都必须入学。学堂不光教识字和算术,更要教我们自己的思想。我们要用三到五年,培养出第一批完全忠于我们、有文化、有能力的基层骨干。他们就是我们未来的基石。”
张自强倒吸一口凉气:“小陈,你这是要办黄埔军校啊?”
“可以这么理解。”陈一飞严肃的点头,“而且,我们还要考虑科技发展。不能满足于土法炼钢、土法制火药。我整理了一份科技路线图。”
陈一飞换了一张纸,飞快的写画起来。“第一阶段,是基础工业化。我们要改进高炉,提高炼铁温度,争取能小规模炼出钢材。有了钢,才能造出更好的工具、更锋利的武器,甚至更精密的零件,比如滚珠轴承。这东西一旦用在马车上,运力能翻倍。”
“第二阶段,是化学与能源。我们要尝试用更高效的方法制造硫酸。有了硫酸,很多化学工业的大门就打开了。同时,要完善蒸馏技术,制造高浓度酒精,这既是重要的医疗消毒用品,也是未来内燃机的燃料储备。火药配方也要持续改进,追求颗粒化,稳定化和提升威力。”
“第三阶段,才是机械的飞跃。有了足够的钢材和基础理论后,我们可以尝试制造简单的蒸汽机。但那还很遥远,我们必须脚踏实地。”陈一飞放下炭笔,看着两人,“这条路很长,但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走。每一步,都要为下一步打好基础。”
陈一飞拿起炭笔,在几张草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将所有的规划都圈了进去。“我提一个总的战略方针:以军事生存为核心,以工商产业为支柱,以思想教育为根基,三位一体,滚动发展。”
“什么意思?”张自强问。
“意思是,在当前阶段,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活下去。所以军事建设必须是核心,确保我们有自保的能力。但是,军队的钱和物资,要靠工商业这个支柱来提供。工商业的发展,又需要军事力量来保护。这是一个循环。”
“不管是军事还是工商业,都需要可靠又有能力的人。这些人,就要靠我们的思想教育体系来培养。教育出来的人才,反过来又会加强我们的军事和工商业。这又是一个更大的循环。”
“所以,我们要明确各个部分在当前阶段的功能。军事是盾和剑,保证我们不被消灭;工商业是粮仓和血库,为我们提供动力;教育是种子,决定了我们未来能长多高,走多远。三者必须同步启动,协同发展,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资源。”
陈一飞这番话,把李卫国和张自强的观点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李卫国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这个提法好。既保证了武装力量的核心地位,又没忽视经济基础,还考虑了长远发展。不过要注意,赤天这两个字经过赵荃这么一闹,现在还不能出现。”
张自强也肯定的点头。他之前很担心李卫国头脑发热,把所有钱都拿去造枪,现在看来,这个方案也顾及了他的想法,他自然没有意见。“行,这个三位一体,我没意见。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可以再细化。”
“好。”陈一飞看着两人,表情变得很郑重,“既然我们三人都对这个总的战略方针没有异议,那么,为了体现我们这个核心团队的平等和团结,也为了给我们未来的事业立下一个规矩,我提议,我们就此战略总纲,进行一次表决。”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凡是涉及到我们根本路线的重大决策,都必须由我们三人共同表决通过。一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条根本原则。大家同意吗?”
李卫国和张自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随后是认同。这种形式,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但却很首观的体现了他们三人的平等伙伴关系。
“我同意。”李卫国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庄重。
“我也同意。”张自强也郑重的点头。
“那么,现在开始表决。”陈一飞深吸一口气,“同意以军事生存为核心,以工商产业为支柱,以思想教育为根基,三位一体,滚动发展这个战略总纲的,请举手。”
陈一飞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李卫国毫不犹豫的举起了右手,手臂挺首,坚定有力。
张自强看着他们,那张肥胖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商人气,他缓缓的,却很坚定的,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