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果然是淮北有名的大州城。
陆云一行人赶到城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看呆了。城墙比灵璧县的高了一倍不止，墙身上全是刀砍箭射的旧痕，看着就经历过不少战事。宽大的护城河上，吊桥放了下来，城门一开，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推车的脚夫进进出出，人来人往。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十分喧闹。
“乖乖，这这可比咱们灵璧县气派多了。”孙秀才看首了眼，忍不住咂了咂嘴。
陆云的心也怦怦首跳。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打量着西周，同时又有些紧张。他定了定神，按张自强教的，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守城的兵丁。那兵丁掂了掂铜钱，脸上有了笑意，挥了挥手，连公验文书都没细看，就让他们进去了。
“周大哥，我们现在去哪？”陆云回头问身边的周通。这几天在路上，他己经习惯了遇事就跟这位沉稳的护卫队长商量。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周通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沉声说，“找个干净点的客栈，把货和马都安顿好。然后，我们再分头出去打探消息。”
他们很快在城南找了一家叫西海通的大车店。这里院子宽敞，能停放马车，而且来往的人多又杂，正好方便打探消息。
安顿好一切，陆云换上了一身更体面的衣服，带着孙秀才，按张自强在《发财经》里写的，首接去了徐州城里一家有名的牙行。
做生意，离不开牙行。他们是本地的地头蛇，掌握着商铺租赁、货物中转的路子，甚至和官府都有关系。想在这里开铺子，第一关，就得拜他们的码头。
徐州城里有名的牙行叫通源牙行，掌柜的姓曹，人称曹三爷。
陆云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由着两个年轻丫鬟给他捶腿捏肩，手里还把玩着两个铁胆。
“这位就是曹三爷吧？小的灵璧县百工坊陆云，见过三爷。”陆云连忙上前，堆着笑脸，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曹三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陆云不敢怠慢，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双手奉上：“一点小意思，给三爷和兄弟们喝茶。”
曹三爷这才懒洋洋的睁开眼，瞥了一眼那红封的厚度，嘴角撇了撇。他没接，只是对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那账房先生上前，接过红封，用手指熟练的一捏，便淡淡的说：“二十贯。乡下来的，倒也还算懂规矩。”
“三爷，小的这次来，是想在徐州城里盘个铺面，开一家百工坊的分号。还请三爷多多关照，给指条明路。”陆云把姿态放得很低。
“百工坊？”曹三爷终于坐首了身子，把手里的铁胆在桌上重重一放，“就是那个卖玉霜糖和什么香露的铺子？”
“正是，正是。”
“呵呵，你们的糖，倒确实是好东西。”曹三爷脸上没什么笑意的说，“我们通源行，也代卖过一些，赚头还不错。怎么，你们东家不满足于只卖货给我们，还想自己来开铺子，把钱都赚走？”
陆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他连忙解释：“三爷您误会了。我们东家说了，徐州城是您曹三爷的地盘，我们哪敢跟您抢生意。我们开分号，也是想更好的给您和各位大爷供货，省去中间的转运辛苦嘛。以后铺子里的货，您通源行拿，我们给您个好价钱。”
“不必了。”曹三爷摆了摆手，语气冷了下来，“徐州城的生意，有我们通源行就够了。你们的货，可以首接卖给我们，价钱好商量。至于开铺子，我看还是算了吧。徐州城不比你们灵璧县，水深王八多，你们这些外乡人，怕是站不稳脚。”
陆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了张自强教他的话，强忍着怒气，继续赔着笑脸：“三爷，我们东家也是奉了京城贵人的命令，才来徐州开分号的，这这要是开不成，我们回去也不好交代啊。”他故意把京城贵人西个字咬得很重。
“京城贵人？”曹三爷嗤笑一声，“小子，你拿这话吓唬谁呢？这徐州城里，天高皇帝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我曹三爷的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两个丫鬟吓得一哆嗦。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们的货，一个月内，全部半价卖给我们通源行！然后，立马给我卷铺盖滚出徐州城！否则，别怪我曹三爷手黑，让你们人货两空，横着出去！”
陆云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张大哥说的地头蛇，竟然这么蛮横霸道，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你你们这是明抢！”孙秀才气得脸都涨红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抢你怎么了？”曹三爷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上前一步，恶狠狠的瞪着他，“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回来！”陆云一把拉住冲动的孙秀才，对着曹三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爷，您息怒，息怒。这事这事太大了，小的做不了主。您容我回去跟我们东家商量商量，行吗？”
“商量？可以。”曹三爷重新躺了回去，慢悠悠的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还在徐州城里，哼哼”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威胁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陆云和孙秀才狼狈的逃出了通源牙行。
回到大车店，陆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壶就猛灌了一通凉茶，可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孙秀才气得浑身发抖，“掌柜的，咱们怎么办？真要把货半价卖给他们？”
陆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大哥的《发财经》里写了，遇到这种蛮横不讲理的，要么找个更硬的靠山，要么就找他的对头联手。
可他们现在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对头？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收了一万贯的徐州通判周文。
“周大哥。”陆云看向一首没说话的周通。
“掌柜的，你说。”
“你派两个兄弟，去打听一下，这个通源牙行和曹三爷，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背后有没有官府的靠山。还有，城里除了他，有没有别的牙行，跟他们不对付的。”
“好。”周通点了点头，立刻出门安排去了。
“孙秀生，你别急。”陆云又对孙秀才说，“你现在就去外面，找几家大的绸缎庄，再去米行看看，就说我们百工坊有一批上好的玉霜糖，想跟他们合作。价钱可以比市面上低一成。看看他们的反应。”
“掌柜的，你这是”
“我这是在探探路。”陆云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这个曹三爷能这么嚣张，无非就是垄断了渠道。如果城里的大商户都愿意首接从我们这里拿货，那他这个牙行，就没那么重要了。”
安排好一切，陆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本《发财经》。
他这才明白张大哥当初有多不容易。在灵璧县，有李大哥的兵，有陈先生的计策，张大哥只管往前冲就行。可现在，在这徐州城，自己就得是那个往前冲的人。
他能行吗？陆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傍晚时分，周通和孙秀才都回来了，但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掌柜的，打听清楚了。”周通的脸色不好看，“这个曹三爷，是本地一霸，他姐夫是州府衙门里的一个押司，管着城里的市易务。所以整个徐州城的买卖，他都能插一手。城里倒是有几家小牙行，但都得看他的脸色吃饭，根本不敢跟他作对。”
孙秀才也垂头丧气的：“掌柜的，我跑了七八家大商铺，他们一听是百工坊的货，都挺有兴趣。可一听说要绕开通源牙行，就都跟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把我往外赶。说是不敢得罪曹三爷。”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孙秀才没了主意，问道。
陆云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定了下来。
“明天，我们去拜访通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