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在徐州城开了三天,成了个大新闻。
生意好,不奇怪。
毕竟通判大人都放话要关照了,开业那天,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富商和官老爷,都跑来给面子。
但真正让徐州老百姓嚼舌根的,是这家店的规矩。
店里的伙计,一水儿的黑短褂,一个个精神的,见谁都咧着嘴笑。
“欢迎光临,贵客里面请!”
“贵客慢走,欢迎再来!”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扯着嗓子在后面喊。
在这年头,客人就是孙子,谁见过这阵仗。
更邪门的是,每天大清早开门前,所有伙计还得在门口排队。
跟着一个带头的喊口号。
“服务至上,顾客为尊!”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最离谱的,是店里所有的东西,都用个小木牌挂着价。
白糖一斤多少钱,香皂一块多少钱。
写的明明白白。
一口价,不还价!!
这一下,徐州人几百年买东西的道道,全给它搅乱了。
没了扯着嗓子杀价的乐趣,一开始好多人都不适应。
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么买卖东西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店家看人下菜碟,坑自己的钱。
这些怪事,让百工坊成了茶馆酒楼里最火的谈资当然了,这些闲话,还飘不进宋家府邸的后花园。
宋家是徐州最大的绸缎商。
这会儿,宋家大小姐宋婉儿,正跟几位闺中密友举办着茶会。
园子里花团锦簇。
少女们谈的,不是新出的钗环,就是哪个才子的酸词,再不然就是京城传来的新花样。
“婉儿姐姐,你听说了没?城里那家百工坊,现在可神气了,都说他家的香露简首是神仙用的宝贝。”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捂着嘴笑,话里全是好奇。
宋婉儿正端着个建窑兔毫盏。
她听了这话,眉头微蹙。
什么神仙用的,不过是些市井之物罢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就是就是。”另一个穿绯色罗裙的姑娘立马跟腔,“我娘买了一瓶,叫什么花露水,那味儿冲的,闻多了上头。我看呀,就是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哪有我们用的香饼来得精巧。”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还卖一种黏乎乎的净身皂,说是净身子用的,真是笑死人了。我们沐浴,用的是豆蔻,沉香跟檀香合起来提炼的澡豆,洗完骨头都是香的。那等粗货,怕是给下人搓泥用的吧?”
一群大小姐咯咯的笑。
话里话外,都是对那种暴发户才抢着要的东西的不屑。
在她们眼里,真正的体面,是稀罕,是复杂,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
百工坊那种挂着牌子谁都能买的东西,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贱跟俗。
在旁伺候的丫鬟小翠,给小姐们添茶,一句话不说的。
这些话,她一字不落的全听进去了。
心里却不这么想。
小翠跟这些云端上的小姐不一样。
她听府里采买的张妈妈念叨过,那百工坊的净身皂,是真神了!
张妈妈常年干活,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泥,用那皂搓了搓,水一冲,几十年的老泥垢都掉了七八成,一双手都看得到肉色了!!!
还有厨房的王大胖,衣裳上溅了油,用皂角搓断了气都搓不掉。
用那皂随便搓几下,油印子就没了!!!
这么神的东西,怎么就粗鄙了?
小翠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她偷摸攒了几个月钱,就想自己买一块试试,看看到底有多神。
总算,她找了个出门给小姐买花线的由头。
小翠揣着那点可怜巴巴的铜钱,头一回走进了百工坊。
一进门,她就吓了一跳。
这铺子跟她去过的任何一家都不一样。
没有黑乎乎的光线,没有乱糟糟的货堆,更没有伙计的白眼。
店堂又大又亮,一排排货架整整齐齐,上面的东西摆的跟受阅的兵一样。
伙计们在中间走来走去,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
一个小伙计主动迎了上来。
小翠被这阵仗吓的有点发懵,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随便看看。”
“好嘞,您看,我们这的玉霜糖,甜而不腻。还有这净身皂,去油污最干净。要是姑娘家自己用,可以看看这边的羊脂玉皂跟花露水,用了保管您身上香喷喷的。”
伙计热情的介绍,一点没嫌她穿的寒酸。
小翠看着那些好看的商品,特别是那用漂亮纸包着,跟玉石一样的羊脂玉皂,眼睛都首了。
可她一瞅见价钱,心当场凉了半截。
五贯一块!!!
太贵了!!!
她那点月钱,连块最次的皂都买不起。。。
最后,她一咬牙,把身上铜板全掏了出来,在人堆里好不容易挤进去,抢了一块最普通的猪鬃皂。
就是给下人用的那种。
又买了一小瓶最便宜的栀子花香露。
回到府里,小翠跟献宝一样,把这两样东西捧到宋婉儿面前。
“小姐,您看,这就是百工坊的东西。”
宋婉儿正对着镜子看新买的金步摇,听见话,随便瞟了一眼,鼻子都快皱上天了。
那块猪鬃皂,黑不溜秋,方方正正,一股子怪油味。
宋婉儿用帕子捂住鼻子,话里带刺。
这种粗鄙之物,也配拿到我面前来?是给下人洗马桶用的吗?赶紧拿走,别熏着我的屋子!
小翠给抢白了一顿,委屈的嘴巴都瘪了,只好把东西收好。
晚上,宋婉儿洗澡。
丫鬟们把磨细的澡豆倒进热水里,屋里顿时一股浓香。
她泡进水里,由着丫鬟们用丝瓜瓤子给她擦身子。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舒服,讲究。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老是闪过白天小翠拿来的那块粗货,还有采买张妈妈那双干净的过分的手。
她忽然开了口。
“小翠,把你白天买的那块皂拿来。”
小翠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了过来。
“小姐,这这东西糙,怕伤了您”
“没事,我试试。”
宋婉儿从水里伸出雪白的胳膊,接过了那块不起眼的猪鬃皂。
入手有点硬。
摸上去糙糙的。
她在胳膊上轻轻的搓了搓。
下一秒。
怪事发生了。
一股比澡豆多得多,也细得多的泡沫,一下就涌了出来,跟云彩一样把她的皮肤包住了。
滑溜溜的,柔柔的
她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她让小翠拿水冲。
热水一过,所有的泡沫跟腻腻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干净跟清爽,从每个毛孔里透了出来!!!
她用指尖摸了摸洗过的皮肤。
“咯吱咯吱”的响。
这是干净到头了才会有的声音。
跟澡豆那种洗完滑腻腻,总感觉蒙着一层东西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
宋婉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傻傻的看着自己的胳膊。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通透白净。
“把把那瓶花露水也拿来。”
她的声音有点干。
小翠赶紧打开那个小瓷瓶。
一滴亮晶晶的液体滴在宋婉儿手腕上。
没有龙涎香的闷,没有沉香的厚。
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带着纯粹的栀子花香,一下就在空气里散开了。
那味道干净的,就像她一头扎进了盛夏时节,祖母家后院那片开的正好的栀子花丛中。
她自己手腕上那百金一两的西域香膏,在这股干净的香气跟前,一下子变得又甜又腻。
宋婉儿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她错了。
错的离谱。
什么俗气,什么粗鄙
这才是真正的干净!!!这才是真正的香!!!
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强烈念头,猛的从她心里窜了出来。
这好东西必须是她宋婉儿,在徐州这帮小姐妹里头一个用上的!!!
她要带头!!!
让所有人都眼红她!!!
绝不能让李家王家那些人抢了先!!!
第二天一早,她己经等不及梳妆,立刻把府里最能干的管家叫了来。
“去,带上银子,把百工坊所有好的香皂跟花露水,全给我买回来!!!有多少要多少!!!”
可一个时辰后,管家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他手上,就拎着个孤零零的小布包。
里面装着三块小小的,包的很好看的香皂。
“怎么回事?!?!”
宋婉儿的一张俏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银子不够?”
“不不是啊,小姐。”管家快哭了“那那铺子有怪规矩,说他们最好的羊脂玉皂跟玫瑰花露,一个人一天,只能买一件,小的带着几个家丁去排队,也只买到了三块。想多买,他们死活不卖!”
“什么?!?!”
宋婉儿都听傻了。
“小的把您的名号,把我们宋家的名号都报上去了,可那年轻掌柜的,就是笑眯眯的摇头,说规矩就是规矩,对谁都一样。还说还说这是为了让更多人能买到,不让我们囤货”
宋婉儿听着管家的话,一张脸涨的通红。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长这么大,在徐州城里,想要什么东西不是一句话的事?什么时候听过有钱还买不到这种屁话?
她宋家的名头,竟然在一个小铺子面前,吃了这么大一个瘪!
“好好一个百工坊!!!好一个不懂规矩的掌柜!!!”
宋婉儿气的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的到处都是。
一股火气在她胸口乱窜。
“备车!!!”
她猛的站了起来。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掌柜,敢不给我宋婉儿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