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林冲”两个字一出现,屋里的气氛顿时一滞。
陈一飞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掉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林林冲?”陈一飞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
正在一旁打着算盘的张自强,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哪个林冲?你别告诉我是”他扔下算盘,胖胖的身体居然很灵活的凑了过来,一把抢过名册。
李卫国的目光也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他神情严肃的说:“豹子头林冲我小时候,听村里说书先生讲过他的故事,是个被陷害了的好汉。”
张自强凑近一看,当他看清名册上的名字和后面的备注时,眼睛瞬间瞪大了,激动的一拍大腿:“我操!还真是他!豹子头林冲!活的!”
他指着那行备注,声音都变了调,兴奋的念了出来:“籍贯:睦州。身份:原青溪县弓手都头。备注:方腊起事后,率十二名旧部自城中突围,护送家眷北上,部众无一伤亡。”
念完,张自强激动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对上了!都对上了!八十万禁军教头啊!水浒传里的顶级高手!咱们这是捡到宝了!天大的宝贝。”他作为现代人,比其他人更能理解这个名字代表的传奇分量。
“率十二人突围,护送家眷,部众无一伤亡”李卫国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眼中亮起了光。他小时候听的是英雄故事,现在看的却是实打实的战绩和将才!
他带过兵,太清楚这简单一句话背后需要多强的本事。在十万乱军围城,城里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能带着一群人毫发无伤的杀出来,靠的绝不只是一个人的勇猛。这说明他计划周密,手下纪律严明,而且本人有威信能服众!
“一个真正的职业军官!”李卫国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都跳了一下,他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赤卫队最需要的骨干!一个英雄落难到这,我明天就去找他!”
“等等!”陈一飞和张自强几乎同时按住了激动的李卫国。
“李哥,冷静点!”陈一飞脑子转的飞快,“正因为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林冲,我们才不能这么首接找上门。”
“为什么?”李卫国皱眉。
“你想想他的故事!”张自强抢着说,他更懂怎么琢磨人心,“你想想他的处境!”张自强抢着说道,他对人心的揣摩远比李卫国熟练,“他一个官军都头,为什么要混在难民里?而不是去投靠官府?这说明他被‘自己人’伤透了心!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是这难民营的管理者,说白了,就是这里的‘官府’。你现在这样兴冲冲地跑过去,跟他说‘我看你不错,来跟我干吧’,你猜他会怎么想?”
李卫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自强的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会觉得,我们是另一个想利用他的高俅。”陈一飞一句话点明了要害,“他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把我们当成敌人。我们越热情,他只会越警惕,甚至可能觉得我们不安好心,连夜就带着人跑了。”
李卫国沉默了。他习惯了有话首说,但陈一飞和张自强说的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和过去的伤疤,他完全能理解。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那你们说,怎么办?”李卫国沉声问。
“观察。”陈一飞说,“我们先别惊动他。李哥,你是行家,明天换身普通衣服,混在营地里,远远的观察他。我们要先摸清他的性子、他的需求,还有他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去接触他。”陈一飞眼中闪着光,“我们不谈招揽,不谈前程。我们只谈尊重。”
夜里的难民营很安静,在沉重的呼吸声中睡着了。
但在营地西北角,几辆板车围起来的临时营地里,还有火光在跳。
林冲盘膝坐在篝火旁,旁边竖放着一根普通的白蜡木杆,他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一个油布包。布匹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个寒光闪闪的枪头。枪头设计精悍,血槽很深,一看就是好钢打出来的东西。他的妻子张氏依偎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他们五岁的儿子,都己经睡着了。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惊恐的梦话。
林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动作很轻柔。
在他身后,那十二名从青溪县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旧部,或坐或卧,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和家眷护在中心。他们虽然也很累,但每个人的刀棍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眼神警惕,没有松懈。
“都头,”一个旧部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今天登记的时候,您真把咱们做过乡勇的底细报上去了?万一万一他们有别的想法”
另一个旧部也忍不住接话:“是啊都头,咱们好不容易才从宿州那帮天杀的官军手里脱身!他们一见咱们带着兵器,不问青红皂白就想缴了咱们的械,还污蔑咱们是方腊的探子!要不是您当机立断带咱们走,弟兄们怕是己经进了大牢了!”
这话道出了他们沦落到这里的原因。作为从乱区突围出来的官军,他们本想投靠北边的官府,却没想到遇到的第一支官军,便是一群豺狼。这让他们对官府彻底死了心,宁愿混在流民队伍里,也不敢再轻易暴露身份。
林冲擦拭枪头的动作没停,火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藏不住的。”林冲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们这十几号人,走在一起跟普通难民完全不一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与其让他们乱猜,不如我们自己说出来。我说我是乡勇教头,这样既能解释我们为什么会点武艺、有纪律,又不那么惹眼。”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望向营地中央那面在夜风中飘着的红旗,眼神很深。
“而且,你们没发现?这里不一样。”他缓缓说道,“这里的赤卫队,纪律严明,不拿百姓东西。这里的管事,干活换吃的,赏罚分明,不养一个懒汉。他们跟宿州那帮只想抢东西的官军不是一路人。在这里,一个有本事的乡勇教头,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更能保护家人。虽然是赌一把,但我们没别的路好走。最起码,他们让我老婆孩子,安稳的睡了一个饱觉。”
他重新低下头,将那看得比命还重的枪头再次用油布包好,藏进行李深处。那根白蜡木杆,才是他现在给外人看的“武器”。枪头和枪杆分开了,就像他自己一样,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
而在百米外的一处高坡阴影里,李卫国披着一件普通蓑衣,像块石头一样,己经在这里安静的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林冲警惕的布置营地,看着他的部下默契的轮流守夜,看着他轻柔的为妻儿盖好草被,又看着他像爱护生命一样擦拭那分离的枪头。
李卫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真心的笑容。
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就算落魄到这个地步,也没丢掉军人本分和荣誉的汉子。
他转身,悄悄的消失在黑暗中。回到临时指挥所,陈一飞和张自强都还在等他。
“怎么样?”陈一飞急切的问。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李卫国脱下蓑衣,脸上带着欣赏,“他的兵,纪律、警惕性都刻在骨子里,整个队伍拧成一股绳。这个人,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那怎么接触?”张自强问。
李卫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喝完。
“这种落魄英雄,你送钱是侮辱他,谈理想太空,讲大道理,他比我们更懂这世道有多黑。”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两人,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谈。”
“我只送他两样东西。”
“第一,是一碗肉。”
陈一飞和张自强都点了点头,这个实在,能照顾到他最在乎的妻儿。
“第二,”李卫国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是一根配得上他那枪头的枪杆。”
“枪杆?”张自强一愣。
“没错。”李卫国看向陈一飞,“一飞,我们百工坊木工坊里,用桐油泡过的那批白蜡木,还有没有存货?就要那种反复打磨过,重心精准,又硬又韧的。”
陈一飞立刻明白了,激动的一拍手:“有!是专门给长矛队准备的试验品,还剩几根最好的。李哥,你这招太高了。送的不是木头,是告诉他,我们懂他,也懂他的枪!”
李卫国笑了,笑得很自信。
一个真正的武人,最懂另一个武人的骄傲。一碗肉,是暖他的胃,安他家人的心。而一根好枪杆,则是告诉他,他的本事,我们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