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就是大帐篷。
一阵阵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
在这乱糟糟的营地里,这声音倒让人心安。
李卫国和张自强走在前面。
林冲一声不吭的跟在后头。
他心里正掂量着这两个人。
李卫国是条好汉,一碗肉一杆枪,就能把自己骄傲的武人心底买下来。
那个姓张的胖子,虽然看着市侩些,却把这么大的难民营管得明明白白。
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们要去见那个“先生”,陈一飞。
这两人都服他。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能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
就快走到大帐篷跟前时
“检疫区”那头却炸开了锅。
一阵吵嚷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
“胡闹!草菅人命!”
一声洪亮的怒喝,压过了所有杂音。
三个人看过去。
检疫区门口围了一堆人。
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背着个药箱,指着一个赤卫队女队员大声呵斥。
他看上去也就西十多岁,下颌只有几缕胡须的脸上却洒满风霜,略显干枯的手指都在哆嗦。
草席上躺着个孩子,浑身滚烫,进气少出气多,眼睛都翻白了。己经是神志不清,眼看着快没救了。
而旁边有个女人正在低声啜泣,该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在老者身旁,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与灵气,同样背着药箱,看着眼前景象,也是满脸不赞同。
“病人高烧昏迷,体内正邪交战,本就虚的再一阵风就倒了。”
“你们不扶正祛邪,反用烈酒擦身,此乃引寒气入体,闭门留寇之法!”
老头越说越气。
“是嫌这孩子死的不够快吗?”
这话砸出来,带着不容反驳的份量。
人群里起了骚动。
“那不是真州的许神医?”
“是许叔微老先生!我爹的命就是他救的!”
“许神医居然在这?这孩子有救了!”
张自强听见,两眼放光,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卫国,声音压的又低又急。
“大鱼!这是条真正的大鱼!咱们的医疗体系有救了!”
李卫国皱了下眉。
他不懂医术,但他看得出那老头气场不凡,也看得出孩子快不行了。
一个有名望的大夫公开骂人,处理不好,刚建起来的秩序和人心就得散。
林冲的眼神更复杂。
他看看那一身傲骨的老头,又看看被骂了还守着岗位的队员,什么话都没说。
他倒想看看,这个营地的“先生”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负责检疫的老郎中被骂的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囫囵。
陈一飞这时赶到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快死的孩子,还有那个气场十足的老头和他闺女。
他没废话,几步窜过去,对着许叔微就是一躬。
“老先生,晚辈陈一飞,这儿的管事。”
“救人如救火,您先动手!”
许叔微见他态度还行,火气小了点,但依旧指着女队员手里的酒布。
“救人?你们这就是救人的法子?”
“先生,人快不行了,先别争了!”
陈一飞语气急促,但话说的清楚。
“您用您的法子,我用我的法子,咱们一起上!先把命救回来,道理再慢慢说!这孩子在烧下去,就算救活了,脑子也得烧坏!”
“双管齐下?”
许叔微行医半辈子,没听过这种搞法。
可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心一横。
“算了!先救人!”
他立刻蹲下,手搭上孩子的脉搏,眼神一下就变了,嘴里对身后的姑娘喊。
“云舒,取银针,备药!”
许云舒动手准备东西的时候,许叔微头也不抬的冲陈一飞喝道。
“你那法子要是有半点差错,老夫拿你是问!”
“得令!”
这场面挺怪的。
所有人都瞪着眼看。
陈一飞让女队员继续拿稀释的酒擦孩子的脑门,脖子和手脚。
许叔微那边则捻起一根银针,眼神一凝,稳稳的扎进几处大穴。
怪事发生了。
没过多时,孩子的体温真的降了点。
呼吸也顺了些。
许叔微眼里略带惊奇,手上却没停,又开了个方子让人快去煎药。
一炷香后,孩子醒了。
虽然还很虚,但命是保住了。
许叔微这才首起腰,长出一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看陈一飞,眼神里混着审视,不解,还有探究。
“现在,你可以跟老夫说说,你那‘引寒入里’的法子,到底是什么道理了。”
他的口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没了一开始的火气。
“先生明鉴。”
陈一飞拱拱手,这次没掉书袋,说的很白。
“先生,大夏天热的受不了,往身上泼盆凉水,是不是立马舒坦了?”
“为啥?水从身上干的时候,把热气也带走了!”
“我这酒,干的比水快,带走热气的劲儿就更大!”
“这叫借物散热,先把要命的高烧压下去,给您的神针妙药腾出救命的功夫。”
“这叫,物理降温。”
“物理降温,听着似有几分道理”许叔微眉头依然紧锁。
陈一飞趁热打铁,又指着营地里到处都有的肥皂和清水。
“至于让大伙用肥皂勤洗手,是在对付另一个要命的东西。”
他声音一沉,脸色也凝重起来。
“先生,据我探究,这天底下,空气里,水里,咱们手上,都飘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玩意。”
“比灰尘还小一万倍,还是活的!”
“我管它叫,细虫。”
“胡说八道!”
许叔微张嘴就骂,但自个儿都没什么底气。
“先生别急。”
陈一飞不慌不忙的说。
“您是神医,肯定见过这事。”
“战场上,灾年里,有的人就蹭破点皮,抹点金疮药,两天就好。”
“可有的人,伤口流脓发烧,最后活活疼死烧死。”
“这是为啥?”
“难道是后面那人倒霉,中了邪气?”
这句话让许叔微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是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法用“风寒暑湿燥火”说通的难题。
陈一飞看着他发怔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的给出答案。
“邪气只是笼统的说法!”
“更准确来说是那些看不见的细虫,从伤口钻进人身体里了!”
“它们在里头吃喝拉撒,越生越多,把好好的皮肉搅烂,人就发烧,病倒,最后送命!”
“我这肥皂,还有烧开的水,就是专门对付这些细虫的。”
“把它们洗掉,烫死,人自然就不容易生病!”
细虫活的到处都是
许叔微的脸有点发白。
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上面真爬满了看不见的怪物。
这说法,把他以“气”和“阴阳”为根基的医道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是一种他想都沒想过的,看病的新路子。
“爹爹。”
旁边的许云舒忽然拉了拉他爹的袖子。
“女儿记得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写过,治疯狗咬伤,要杀了那条狗,取脑子敷在伤口上。”
“这法子怪,但如果不是伤口有看不见的毒物,哪用得着这样?”
“陈先生说的细虫,可能跟这毒,是一个道理?”
女儿的话,又是一道雷,劈进了许叔微的脑子。
“你你说的这些,可有佐证?”
许叔微的声音都在抖。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陈一飞指着整个营地。
“先生您可以在这留几天看看。”
“看看我们这几千人的营地,是不是比您见过的任何一个难民营,都更少闹瘟疫。”
“晚辈不敢说自己的法子一定对,但是不是,一试就知道。”
陈一飞看着眼前的父女俩,深深的鞠了一躬。
“晚辈斗胆,请许神医和姑娘留下来,当我们难民营医疗组的顾问。”
“我有很多关于外科清创,草药提纯的不成熟想法,正需要您这样有学问有经验的大医,来给我们指点,一起摸索一条救死扶伤的新路子!”
这是一个大夫没法拒绝的邀请。
探索,求证,还有救更多的人。
许叔微看着陈一飞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心里明白,自己拒绝不了。
他点了下头。
“好,老夫就留下来看看。”
“先去看看那孩子!”
看着许叔微父女俩匆匆走远,张自强兴奋的搓手。
“成了!一飞,你这张嘴,真比金子还好使!"
李卫国也点了下头,眼里全是佩服。
一首没说话的林冲,这时候却开了口。
他的眼神从许神医身上,挪回到陈一飞脸上。
又冷又复杂。
“李管事管兵,张掌柜管钱。”
林冲盯着陈一飞。
“陈先生管的是人心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带了点江湖人的了然。
“你们这架式,可不像员外老爷做善事。”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我见过想抢钱的官军,也见过想占山为王的土匪。”
“你们跟他们都不一样。”
林冲往前逼了一步,盯着陈一飞,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费这么大功夫,图个什么?”
陈一飞听了,脸上露出个既温和又严肃的笑。
好戏才刚开场。
他对林冲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去那间有读书声的帐篷。
“林教头,这正是我们要跟你谈的。”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