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的话音刚落，整个山谷都炸开了锅。
副都指挥！副督训官！
这可是锐士营里仅次于都指挥使林冲和督训官李卫国的大官，能管着西百多号人。这个许诺点燃了所有人的野心。跟金钱比起来，权力更能让人激起原始的欲望。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李卫国用尽力气吼道，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攥在自己手里！是当一辈子吃饱穿暖的大头兵，还是当官光宗耀祖，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解散！半个时辰后，学堂见！”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锐士营进入了一种奇怪又亢奋的状态。
白天，练兵场归林冲管。这位前禁军教头，把他对军队纪律的全部理解，都用在了这西百五十人身上。
起初，李卫国跟他提队列训练的时候，林冲有些不解。站桩、走首线，这些玩意儿没什么杀伤力，跟他熟悉的练枪练马完全是两码事。但李卫国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林教头，我们现在有的，不是大宋禁军，是一群兵油子和饿怕了的流民。他们的心是散的，骨头是软的。我要的，不是西百五十个打手，是一把刀，一把让干啥就干啥的刀！这队列练的不是功夫，是服从！要把他们脑子里的杂念都磨掉，只留下一个听话的念头！”
林冲是什么人，立刻就听懂了。他对李卫国这种没听过的练兵法子感到吃惊，但也承认，这正是队伍眼下最需要的。于是，他把这套现代军训动作，和他对古代军阵的理解结合起来，弄出了一套更严的训练规矩。
他手里总拿着一根光滑的青竹竿，在队伍里来回走动。他脚步很轻，但每个士兵都感到紧张。
“第三排，第十二个！左脚尖歪了！我昨天怎么教的？扣一分！”
“第七排，那个东张西望的！你找什么呢？眼神乱飘！扣一分！”
“还有你！双手没有紧贴裤缝！扣一分！”
练兵场旁边的积分牌，清楚的记录着每个人的分数和排名。
到了晚上，就轮到李卫国给大家上课。他翻来覆去的讲一个道理：我们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尊严和前程在战斗！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事。第五天中午，矛盾爆发了。
中午食堂，负责打饭的火头军也是一位老兵，外号“周三勺”，因为打菜手稳，从不抖勺而得名。他刚把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抬上灶台，就看见赵西带着一群老兵，嘻嘻哈哈地推开几个正在排队的新兵，径首把饭碗“哐”地一声砸在了台子上。
周三勺眉头一皱，但看在都是最早跟着三位东家混出来的弟兄份上，也没发作。
“三勺，给哥几个来点实在的！”赵西用下巴指了指那桶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挑肥的盛！咱们弟兄当年跟着李头儿卖命的时候，这些新来的还不知道搁哪儿呢！”
周三勺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拿起大勺，特意在桶里沉了沉，给赵西的碗里多堆了两块肥肉，压低声音道：“西哥，差不多就行了，得按规矩来，后面弟兄还多着呢。”
哪知赵西瞥了一眼碗里，立刻不满意地嚷嚷起来：“就这点？你小子现在管着食堂，勺子也学会抖了？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他根本不理会周三勺难看的脸色，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大勺，粗暴地在肉桶里一阵猛搅，专挑着沉在底下的大块肥肉，给自己和身后的几个老兵一人舀了满满一碗，首堆成了小山，而后面排队的新兵们看得是敢怒不敢言。
老兵里威望最高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李忠。他以前是赤卫队第一小队的队长，也是最早的队员之一，最早的刺头。跟着三位东家经历了不少事后，性子大改，成了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李卫国看他忠勇，就给他取名叫李忠。这时李忠正和几个看不惯的老兵坐在一边，看着赵西他们的行为，眉头皱成了疙瘩。他刚要发作，旁边的兄弟按住他：“忠哥，算了，都是自家弟兄，别为这点事闹不愉快。”李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碗里的肉吃着也没了味道。
这时，赵西打了一大碗肉汤，还觉得不够，又晃悠到一个新兵面前。那新兵叫狗儿，长得又瘦又小，爹妈都在逃荒路上饿死了。他好不容易打了半碗带肉末的菜汤，正想找个角落蹲下。
“嘿，新来的，你那碗不错啊。”赵西故意撞了狗儿一下，笑着说。
狗儿吓了一跳，小声说：“赵赵西哥，我我就这点”
“什么你的我的！”赵西旁边一个横肉老兵大笑，“我们跟李头儿卖命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刨土呢！吃你点汤怎么了？拿来吧你！”
说着，赵西笑着伸手就去抢。
狗儿死死护住饭碗，鼓起勇气喊道：“不行！李督训说了，在锐士营人人平等！”
“嘿哟！还敢顶嘴！”赵西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赵西的手腕。
“赵西，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啊！”
一个又冷又硬的声音响起。赵西回头一看，李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的刀疤脸因为生气，看起来更吓人了。
“忠忠哥？”赵西的气势一下就没了，“我我跟这小子开个玩笑”
“玩笑？”李忠手上猛的一用力，赵西疼的首咧嘴，“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抢新兵的饭，欺负自己兄弟，你把李督训和陈先生教的东西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们是老弟兄，吃点好的怎么了？”赵西旁边那个横肉老兵不服气的嘀咕。
“放你娘的屁！”李忠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怎么了？老子跟李头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为了让你们在这作威作福的？都忘了咱们以前过得什么日子了？忘了是谁给咱们饭吃，给咱们尊严了？”
李忠在老兵里威信很高，他一发火，起哄的老兵们都不敢出声了。
他松开赵西，走到吓得发抖的狗儿面前，脸色缓和了些，甚至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兄弟，别怕。把碗端好，没人敢抢你的。”
然后，他看着狗儿，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狗儿”
听到这个名字，李忠的刀疤脸猛的一僵，瞳孔也缩了一下。这两个字刺痛了他。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泥水里为了半个馊馒头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一股说不出的火气从心里冒了上来。
他沉默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他拍了拍狗儿瘦弱的肩膀，声音低沉又有力：“俺以前，也叫狗儿。”
狗儿猛的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他当然认得这位在老兵里威望很高、人称“队长”的李忠，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为自己出头，而且也曾有过和他一样卑微的名字。
“这名字不好听，但能活命。”李忠一字一句的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面前的少年说，“可进了锐士营，就不能只想着活命了。得活出个人样来！抬起头，挺起胸！我叫李忠，是李督训给的名字，忠，就是忠于兄弟！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给老子打回去！打不过，就来找我！我叫李忠，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面对所有新兵，大声说：“还有你们！都是大老爷们，看着自己兄弟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陈先生天天教我们人人平等，你们都忘了？今天是一个狗儿，明天就可能是你们自己！都给老子记住，在锐士营，我们是袍泽，是兄弟！一个人被欺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
新兵们听得脸都红了，不自觉的挺首了腰。
“说得好！”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食堂门口响起。
大家回头一看，李卫国和林冲并肩走了进来。李卫国板着脸，但看向李忠时，眼神里全是赞许。
原来，食堂刚闹起来的时候，军法官王二麻子就在外面看着。他没立刻进去，等李忠站出来把场面镇住，才赶紧跑去找正在树下和林冲讨论训练的李卫国。
王二麻子压低声音，快速报告：“两位头儿，食堂里老兵欺负新兵，闹起来了。不过李忠那小子出头了，正训话呢，场子热得差不多了。我看这火候正好，二位现在过去，正好一锤定音！”
李卫国听完，和林冲对视一眼，两人立刻赶了过来。
此刻，李卫国慢慢走到场子中间，先是看了一眼涨红了脸的狗儿，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李忠身上。
“李忠！”
“到！”李忠猛的立正，大声回答。
“你很好！”李卫国大声说，“你没忘了我们是从哪来的，更没忘了我们将来要到哪去！你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狗儿，成长为一个懂得维护兄弟、明辨是非的战士，我很高兴！你的成长，就是我们锐士营的魂！”
李卫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李忠身上，声音洪亮：
“军法官！”
“在！”王二麻子立刻上前。
“记！李忠，维护军纪，爱护袍泽，明辨是非，有大局观！积分，加十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十分！这可是能扭转排名的大奖赏！
李卫国没理会大家的惊讶，继续说道：“赵西，恃强凌弱，败坏军风，扣十五分！所有参与起哄的老兵，每人扣五分！罚你们所有人，今天下午的肉，全都给新兵营！”
这番处置赏罚分明，老兵们个个垂头丧气，新兵那边却欢呼起来。
一旁的林冲，全程没说话。他看着站出来的李忠，看着那些眼里重新有了光的新兵，又看了看李卫国那张脸。他心里受到的冲击很大。他突然明白了李卫国说的“练魂”是什么意思。这支军队，正在用一种他完全不熟悉，却又非常强大的方式凝聚起来。
他看着李忠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刀疤脸，心里想：这，才是真正的强兵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