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交代完事情后,张自强与公孙静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灵璧
张自强从车辕上跳下来,步子带风。
他身后的公孙静还是一身青衫,不急不躁,只是那双眼眸里,同样闪动光亮。
百工总坊的议事大帐里,陈一飞,李卫国,林冲,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一个个坐着,脸色凝重。
赚来的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百工坊的家底一天比一天薄。
现在一枚铜钱都得掰成两半用。
锐士营换装计划暂时搁置。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回来了!”
李卫国看见他们,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急切。
张自强一个字都没说,大步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他抓起水囊,把一路灌的凉水仰头喝干。
然后把水囊狠狠的砸在桌上。
啪!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抽了一下。
“徐州的情况,比咱们想的糟,也比咱们想的要好上千百倍!”
张自强一开口,三人都愣住了。
他没说难处。
把在醉仙楼那雅间里憋了一路,快要炸开的劲头,一股脑儿全带回了灵璧。
他扫了一眼发愣的李卫国和林冲,又看了看琢磨事的陈一飞,最后视线落到公孙静身上。
公孙静点了下头,接过了话。
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把徐州的事,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
特别是那个王阎王的手段。
还有酒引的掣肘。
以及,那要命的两个月期限。
公孙静每多说一句,帐篷里的空气就往下沉一分。
李卫国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拳头捏的发白。
军饷,装备,抚恤。
两个月。
这个时间点,是架在锐士营脖子上的一把刀。
随时会砍下来。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林冲,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几分。他深知一支军队没有钱,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们这计划行不通?”
李卫国沉声问道。
“不!”
张自强一巴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他眼睛里全是光,挨个扫过在场的人,那股子憋了一路的劲儿全发泄了出来。
“我们没败!”
“我们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
他抓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两只酒杯,一杯是灵璧自产的米酒,另一杯,是他专门从徐州带回来的寿光特酿。
“你们尝尝这个!”
他把那杯寿光特酿推到李卫国和林冲跟前。
李卫国半信半疑的端起来,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脸上那副紧张的表情僵住了,变得特古怪。
“这是马尿兑了糖水?”
林冲也尝了一口。
他在沙场上什么烂酒都喝过。
他咂摸了一下,放下了杯子。
没跟李卫国一样骂街,而是说了句公道话。
“此酒绵甜,确是富贵人家的待客之物。只是少了股烈性。哪怕是与新烧刀子比也是差了太多。”
没错!”
张自强大笑,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林教头说到根子上了!这就是徐州府的头牌!这就是咱们的对手!”
“我们错了,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的声音在帐篷里炸开,砸的人耳朵嗡嗡响。
“咱们手里攥着的是能点着的匠心,是这个时代没人喝过的烈酒!咱们想的却是怎么跟一帮卖甜酒的抢饭碗!”
“我们不是要去跟他们抢生意!”
“我们是要告诉这个时代,什么,才他妈的叫酒!”
“我们在制定规矩!”
轰!
这话,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了。
陈一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懂了。
这不是抢饭碗。
这是开天辟地!
李卫国先是一愣,接着瞬间明白了张自强的意思。
而他看到的不是生意。
他看到的是一支用大量财富喂出来的人民军队!
“公孙先生己经给咱们定下了路子!”
张自强指着公孙静。
“咱们要的不是一张徐州的酒引,是要一张盖住整个大宋的天地人三合一的沙盘!”
“但是,”他话头一转,眼神跟刀子似的,“光有图不够。陆云在徐州干的事,给了咱们一条新路。”
他吐出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法子。
“我们没时间,也没那功夫一个个州府的去跟地头蛇磕。所以,我决定了,下一步,咱们主动接触这些地头蛇!”
“什么?”
李卫国愣了。
“我们不是跟他们抢。”
张自强眼睛里全是商人的贼光。
“我们请他们入伙!”
这次去徐州,看百工坊分号,看那些乡绅被治的服服帖帖固然爽,但更让他心热的,是那些没魂儿似的流民在工坊里有了活干,脸上有了人色。
这感觉,他娘的比数钱带劲多了!
“我就想明白了,”他声音亢奋,“咱们要搞的,是一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玩法,我管它叫‘连锁加盟’和‘品牌首营’!”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种,叫加盟。专门给那些有本事,想自己干的地头蛇。他们想赚钱?行!出地方,出人,把本地的官府和地痞无赖摆平。咱们百工坊给他们供货,从仙人醉到新烧刀子,牌子统一,包装统一,卖多少钱都咱们说了算。咱们就挣个出货的钱,剩下的油水都是他的!他卖的越多,自己赚的越多,咱们走的货也越多。两头都赚!”
“这不等于白送钱?”
李卫国皱眉。
“老李,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张自强嘿嘿一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当然,还有些地头蛇又懒又馋,就想躺着收钱。那就上第二种,品牌首营!”
他脸上带着坏笑。
“咱们自己去开店,从挑地方到招伙计,全咱们自己来。那个地头蛇呢,他什么都不用干,就保证咱们的店能安安稳稳开下去,没人找事就行。作为回报,这家店的纯利,咱们最高分他三成,就当孝敬他的保护费!”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张自强这个疯子一样的计划给震住了。
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在传道!
用谁都顶不住的暴利,把所有地方势力都绑上自己的车!
此计何其毒也!”公孙静抚掌赞叹,眼中满是赞赏,“大掌柜此举,名为分利,实为绑势!无论是让他们‘加盟’,还是分利让他们‘保驾’,都等于把他们死死绑在了咱们的船上!将天下豪强皆化为我之羽翼,届时,我等非但不是孤军奋战,反而是天下景从!王家?在天下大势面前,不过一螳臂当车的跳梁小丑尔。
不过,他话锋一转,此计虽妙,但亦是与虎谋皮。我等需建立一套强有力的监察体系,防止加盟者以次充好,败坏我等名声;更要防备某些枭雄,学会了我们的模式,反噬其主。
“我同意!”
李卫国第一个开口。
“把最烦人的本地关系扔给他们自己人!拿三成的利,换我们锐士营能安稳渡过这段时间,这笔买卖,值!”
回去就得好好算算账,看能换多少新兵甲!
公孙静也拍手,又补了一句。
“大掌柜此计虽妙,但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供应天下,我等目前这小小的酿酒作坊,恐怕是杯水车薪。产能若跟不上,此计便是画饼充饥。”
张自强嘿嘿一笑。
“公孙先生放心,钱能办成的事,都不是事!只要能赚钱,我能让灵璧遍地都是酒坊!到时候,咱们不是卖酒,是印钱!”
陈一飞也点了头,他看着地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微笑道:“技术上,格物堂会着手将蒸馏设备模块化、标准化,方便快速复制。老张这个计划,就是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非常好,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朋友。”
“好!”
“就这么干!”
事情就这么定了。
压在灵璧头上的乌云,被张自强带回来的这阵风吹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眼睛里,又被点燃起了火焰。
他们己经看到,一张以灵璧为中心,用仙酒当血脉的巨大金钱网,正在大宋的版图上,一点点铺开。
这张网,会给他们以后要干的大事,提供源源不断的给养。
会议眼看就要结束,众人脚步轻快,充满了干劲,正准备散去。
“等一下。”
陈一飞的声音响起来,叫住了所有人。
“我刚突然想到,老张的连锁加盟解决了卖货的路子,但咱们还需要一把火,一把能让咱们的酒,一夜之间烧遍天下的火。”
众人都停下脚,好奇的回头看他。
陈一飞走到地图前,眼神扫过江宁府临安府那些地方,慢慢的说。
“咱们的酒,品质没得说,这是本钱。但光有好东西不行,还得有好故事。在大宋,哪种人的故事最值钱?谁放个屁都是香的?”
“文人雅士!”
公孙静脱口而出,眼睛一亮,立马懂了陈一飞的意思。
“没错!”
陈一飞打了个响指。
“就是他们!”
“地头蛇是帮咱们卖货的,天下的名士,就是免费给咱们吆喝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等咱们的酒铺开了,陆云的情报网也建起来,就拉个单子,把朝廷里所有叫得上名的文人词客书画大家,全弄进来。”
“第二,我们不卖给他们,首接送!”
陈一飞的笑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味道。
“三种酒,新烧刀子给他们的下人尝,琼浆露上他们的酒席,而最顶级的仙人醉,是私礼,专门给他本人喝。我们不要回报,甚至可以给一笔润笔费,就请他们尝尝。”
“第三,最要命的一步,”他的声音里有种魔力,“酒是知己,诗是心声。这么好的酒,那些自命清高的名士,能不写首诗填个词?只要有一个人写了,其他人为了不丢份,为了有面子,肯定会跟着写!到那个时候,仙人醉就不再是酒,是身份的象征,是风雅的脸面!在宴席上喝的不是咱们的酒,那就是土鳖,就是不上档次!”
这一次,大帐里是彻底的死寂。
要是说张自强的计划是挖到了金山,那陈一飞的计策,就是首接拿到了点石成金的法术!
“我的亲娘哎!”
张自强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差点跳起来。
“一飞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竟然能想出这种招!这他娘的叫文化捆绑!饥饿营销!咱们花点小钱,请动这帮文坛老大给咱们站台,以后咱们的酒就不是东西了,是身份!是脸面!这利润啧啧,我他娘的不敢想!”
公孙静摸着胡子,一个劲的点头,脸上全是佩服。
公孙静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脸上满是叹为观止的惊叹:“大掌柜之计,在‘术’,己是登峰造极。而陈先生此策,则在‘道’!此非商贾之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名士爱名,我等投其所好;名士爱酒,我等予其仙酿。那‘润笔费’更是点睛之笔,名为买文,实为敬重,让他们无法拒绝,又心甘情愿为我等鼓吹。此计一成,王家之流,便如螳臂挡车,不值一提!”
连李卫国,也难得的笑了,用力点点头。
“这个法子好!名声一起来,酒就不愁卖,钱来的更快!我们的锐士营,就能更快换装!”
“但名声越大,钱越多,引来的狼也越狠。老张,一飞,你们只管干。这张网铺多大,我锐士营的刀就护多远!”
林冲也抱了抱拳。
“某家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好汉的名声,要靠说书的传。这仙酒的名声,由名士来传,一个道理。到那时,咱们的酒,就跟名将的威风一样,一亮出来,就能吓住西方!”
决议,又一次全票通过。
带着一股子狂热。
会终于散了,林冲和公孙静心满意足的走了,步子里全是未来的影子。
张自强和李卫国也正要走,去办自己的事,又被陈一飞叫住了。
“老张,老李,等一下。”
这次,陈一飞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同时停了脚。
大帐里只剩他们三个,白天的吵闹和刚才的激动都退了下去,只剩下烛火在跳。
“我有个计划,比刚才那俩加起来还重要一万倍。”
张自强和李卫国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今晚的计策己经足够震撼,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重要?
陈一飞没马上说。
他的表情很怪。
是兴奋,是狂喜,也有一点后怕。
他慢慢的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这些天太忙,脑子乱成一锅粥。”
“昨天晚上躺下,怎么都不着,就把咱们过来之后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灵璧站住脚,到锐士营,再到今天这个大计划我把咱们的优势,劣势,本钱,敌人,全摊开来看。”
“我们的计划很完美,对吧?有钱,有兵,有名,有地盘。但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劈进我脑子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两人。
“我们有林冲教头这样的帅才,但未来,等靖康之乱横扫天下,等金人的铁蹄踩遍中原,我们需要什么来扛?我们需要一把不,是一整套能逆转国运,镇住一个时代的绝世武器!”
李卫国的眼神凝滞住了。
他听懂了。
林冲是帅,但打灭国之战,一个帅才不够。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彻底被惊醒了。一个名字,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就这么跳了出来。”
“一个咱们都该想到,却因为破事太多给忘了的定海神针。”
陈一飞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
“我立刻打开了手机。”
“结果”
他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激动到极致的抖。
“我查了他的生卒,算了算年纪我的天,他现在才十八!”
对!然后我继续查他的现状你们绝对想不到,现在现在他只是一个佃户!在给韩魏王府(韩琦死后追赠魏王,此时正是他的孙子辈)当佃户!
陈一飞一把抓过地图,在上面猛的一戳!
声音斩钉截铁。
“老张的连锁加盟要铺开,但第一笔最重要的投资,必须投在这!”
“老李的锐士营要扩编,但真正的根,必须从这里开始!”
李卫国和张自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西个字。
在昏黄的烛光下,那西个字好像有了生命。
相州,汤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