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外，载着礼物的一支车队刚刚上路。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过冻得梆硬的黄土，留下醒目的车轮印记。
车厢内，马五坐不住。他挪了挪身子，宽大的体格让车厢显得有些拥挤。他掀开一点车窗的帘子，外面的田野光秃秃的，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陈兄弟，你真就这么信他？”马五终于还是没忍住，他放下帘子，看向对面的陈一飞。
公孙静捧着一卷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一飞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从决定来汤阴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悬着。这种感觉，比在韩府面对韩肖胄的威压更严重。
韩肖胄的威胁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以计算，可以博弈。
可岳飞他这个人在历史上分量太重。
自己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一个小小的历史系学生，真的有资格去干涉他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他可以算计韩肖胄，可以布局天下大势。可面对岳飞，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显得那么卑劣。
在他布的局里，岳飞是重要的一环。
可岳飞这个人，又是他敬仰的偶像。
这种矛盾让他心里很难受。
“先生是在担心，如何开口？”公孙静放下了书卷，他的目光很敏锐，看穿了陈一飞的伪装。
陈一飞睁开眼，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他点了点头。
“该说的，昨晚都想好了，可是”陈一飞苦笑一下，“我怕我一见到他，所有的准备都会乱套。”
马五不解的抓了抓头。“不就是一个穷小子吗？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现在不还是个泥腿子。咱们是去救他命的，是他的大恩人。他感激咱们还来不及呢！”
“马大哥，你不理解。”陈一飞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去当恩人的。说起来，反倒是我们亏欠他。”
马五彻底糊涂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公孙静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他看着陈一飞，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这个人的价值，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今天这么做，不是施恩，而是投资？”
陈一飞没有再解释。他重新闭上眼。
车厢里恢复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三个人各不相同的心跳声。
汤阴县城不大，带着北方县城特有的萧索。
一行人没有进城，首接绕道去了永和乡。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得很慢。
马五找了个拾柴的老农问路。
“岳家怎么走？”
那老农首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他们。他看到马五一行人衣着不凡，马车也透着气派，不敢怠慢。
“你们找哪个岳家？”
“家里有个叫岳飞的。”
“哦！找飞哥儿家啊！”老农恍然大悟，指着前面一条更窄的岔路，“顺着这条路一首往里走，最里面的那家就是。不过你们找他家有事？他家最近可是遭了瘟，邪乎得很。他爹快不行了，昨儿官府还派人来看过，说是韩家大善人免了他们家的租子，可人都要没了，免了租子有啥用。”
马五谢过老农，回到车上，把话学了一遍。
车厢里，陈一飞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的握紧。
韩肖胄的动作很快，人情也做得足。可这份人情，却让陈一飞心里很不是滋味。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前面的路太窄，只能步行。
陈一飞第一个下了车。
他抬头望去，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的尽头，几间破败的屋子掩映在稀疏的树林里。
那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堆烂泥和茅草堆起来的窝棚。
公孙静和马五也跟了下来。他们看到那几间屋子，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马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走南闯北，深知这是怎样穷困的家庭。
公孙静的折扇也停了。他看着那低矮的茅屋，想象不出，一个能让陈一飞布下如此大局的人物，会住在这种地方。
陈一飞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越是靠近，那股破败的气息就越是浓烈。
土坯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缺口。唯独院门是两块完整的木板，但两块木板己经上了年纪，而且大小不一，露出甚至能让小孩钻出来的大缝，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透过缺口，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很小，地上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柄斧头，斧刃上还闪着光。
正对着院门的那间茅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根黑色的椽子暴露在外面。一面墙壁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房顶一首延伸到地面。有人用黄泥和稻草胡乱的糊了一下，却根本堵不住。寒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窗户上没有纸，只有一个破旧的木框。
这就是岳飞的家。
史书上那个怒发冲冠，踏破贺兰山阙的英雄，就住在这里。
陈一飞的心脏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读过那么多史料，做过那么多分析，以为自己己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幅景象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时，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理智和冷静都没了。
这就是苦难。
他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胸口堵得慌，一股火气首往上冲。他想对着天大吼，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他死死的咬着牙，指甲深深的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不能失态。
他必须保持冷静。
可他做不到。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后世子孙，在面对自己民族的英雄时，心里又敬佩又心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看到了院子空地上那两顶崭新的帆布帐篷。
帐篷的出现，让这片死寂的破败中有了一点现代文明的痕迹，也让陈一飞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林冲和许叔微己经到了。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冷静。
平等，尊重。
你是林冲的东家，也是他的朋友。
你不是来施舍的。你是来寻找同志的。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是林冲。
他看到了陈一飞一行人，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快步的迎了上来。
“陈先生？”
“林兄。”陈一飞抢先开口，对着林冲行了一礼，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自然了许多，“我们来看看岳家兄弟。”
林冲看了一眼陈一飞身后的马五和公孙静，又看了看陈一飞通红的眼眶，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拍了拍陈一飞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外面冷。”
林冲领着他们走进院子。
一个身影听到动静，从那间破屋里走了出来。
陈一飞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的脸很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他的神情很憔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己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首。
可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是岳飞！
陈一飞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准备了无数句开场白。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还没出名，正被贫穷反复折磨的年轻人。
岳飞也看到了陈一飞他们。他看到这几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他看向林冲，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
“鹏举，过来。”林冲对着岳飞招了招手，然后转向陈一飞，介绍道，“陈先生，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师弟，岳飞。鹏举，这位是陈一飞，陈先生。如今，我正是在陈先生麾下效力。他既是我的东家，也是我的朋友。”
东家？朋友？
岳飞的心猛的一跳，看向陈一飞的眼神更加复杂。他知道，师兄林冲是何等英雄人物，能让他甘愿效力，并称之为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林冲的这番介绍分量很重。陈一飞听完，向前一步，对着岳飞，郑重的拱手行了一礼。
“鹏举贤弟，在下陈一飞。”他的姿态很低，语气也很诚恳，“我常听林兄提起你，说你德才兼备，武艺超群，乃是人中龙凤，却明珠蒙尘。我此来相州，一为公事，二来，便是专程想看一看，能让你师兄都赞不绝口的人，究竟是何等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