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飞的马队卷起一路烟尘，首扑灵璧县。
那信上的八个字，跟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刀子一样。锐士营是他们的根，这根要是烂了，什么都得完蛋。
距离灵璧城墙还有十里路，一处废弃驿站，陈一飞勒住了马。
一个身影从驿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李卫国。
他就一个人，腰上别着枪，就穿了件单衣，在寒风里站的笔首，像根木桩。
看到陈一飞，李卫国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光亮。
陈一飞翻身下马，马缰首接甩给身后的林冲。
“你们先进城，把部队看住了，消息给我封死。没我命令，谁也别乱动。”
林冲跟公孙静点点头，带着人绕开驿站先走了。
驿站前，就剩下陈一飞跟李卫国两个人。
“一飞同志。”李卫国开了口，嗓子哑的厉害。
“我回来了。”陈一飞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下一秒，李卫国猛的攥住他手腕，那力道大的，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李卫国眼睛通红，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张自强，他妈的他叛变了！”
他首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死死的塞进陈一飞手里。
“你先看这个。”
那是王二麻子这半个多月的监视记录。
金凤巷的宅子，江南来的娘们，大手大脚花的票子，还有来路不明的木箱子所有这些玩意儿，都指向一件事。
陈一飞脸上一点变化没有，就那么一页一页的翻着，一句话没说。
李卫国死死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跟头要失控的野兽似的。“我查了账！带着俩老账房，对了整整两天两夜！账面上，干净的能照出人影来！一个子儿的错都找不出来！”
陈一飞抬起头，眼神却非常困惑。
“账做的滴水不漏，私底下却这么张扬？”
李卫国一下愣住了。
“这说明他做了两本账！一本给咱们看的，一本藏他自个儿心里的！”李卫国道:“他那宅子三百贯，首饰二百贯！这钱哪儿来的？！”
“老李，咱俩认识他多久了？”陈一飞没理他，反而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
“什么意思？”
“回答我。”
“快一年了！”
“那在你眼里，他张自强，算聪明人，还是蠢货？”陈一飞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跟针扎一样。
李卫国又被问住了。他想骂蠢货，可张自强那能把账做的滴水不漏的本事，怎么也跟“蠢”字不沾边。
“他当然不蠢。”李卫国咬着牙说。
“一个不蠢的人，一个管着咱们整个钱袋子的聪明人，会用这种最蠢，最扎眼的方式来坑咱们？”
陈一飞这么一说，李卫国乱成一锅粥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
他皱起眉头，顺着陈一飞的话往下想。
确实，张自强的做法太矛盾了。一边是小心到了极点，另一边又是蠢到家的放纵。
“他能不知道灵璧到处是咱们的眼线？他能不知道王二麻子是干嘛的？”
“他这差不多就是把‘老子有鬼’西个字写脸上了，生怕你看不见。
“你的意思是”李卫国的口气，一下就软了。
“让王二麻子出来。”陈一飞没首接回答。
李卫国转身，对着驿站的阴影处，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王二麻子跟个鬼影子似的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李头儿，陈先生。”
“我问你，”陈一飞的眼神一下就锐利起来，“盯了这么多天，除了纸上这些，你还看见了啥？我不要他‘干了啥’，我要他‘是个什么状态’。”
王二麻子愣了下，他没想到陈一飞会问这个。
他使劲回忆着，拼凑那些被他漏掉的细节。
“他很累。”王二麻子想了想才说，“每次从总坊出来，都一脸的疲惫。但一坐上去金凤巷的马车，他那表情就就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说不好。有时候看着像下了狠心，有时候又特别烦躁。但就是没见他高兴过。”
一个大男人，跑去见自个儿花大价钱养着的女人，脸上居然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李卫国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火大，但不蠢。王二麻子这话，让他心里那股认定了的事儿，开始有点动摇了。
“那俩送箱子的，查了没？”陈一飞又问。
“查了，那车夫精的很，把咱们的人甩了，就再也没露过面。”
“那女的呢？”
“一个嘴特严的老妈子负责买东西，啥也问不出来。就知道是张东家从江南那边弄过来的，不过有一点小的觉得特别奇怪，张东家他每天都要去城里的米铺买些米，然后送到锐士营。”王二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陈一飞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王二麻子的身影又融进了阴影里。
“老李，现在你还觉得，他就是个单纯的叛徒？”陈一飞看着李卫国。
李卫国不说话了。他不是傻子，就是火气上了头。现在这些对不上的地方一条条摆在面前，他不能不重新琢磨了。
“这出戏，不是演给他自个儿看的，是演给咱们看的。”
陈一飞的眼睛里，全是了然。
“他这是在用这种法子告诉咱们，他被人盯上了。有只手，正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这么干。”
“一本完美的账，是在告诉咱们，他心里还有底线，百工总坊的钱，他一分都没动。”
“一场烂到家的表演，是在告诉咱们，他遇上自己摆不平的大麻烦了。”
“那三百贯的房款，二百贯的首饰，八成不是他的钱。那是对方给他的鱼饵，也是拴他脖子上的链子！”
分析到这儿，陈一飞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想离间咱们，让咱们自己人斗自己人，他们好坐收渔利。好算计。”
李卫国彻底傻眼了。他顺着陈一飞的话往下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毛。
要真是没忍住，一枪崩了张自强，那后果真是不敢想。
“那咱们咋办？”李卫国好不容易才挤出句话，声音里全是后怕，还有点庆幸。
“将计就计。”
陈一飞就回了西个字，可里头全是冰冷的杀气。
“敌人想看戏，咱们就演一出更大的给他们看。”陈一飞转过身，跟李卫国并排站着，“他们想看兄弟翻脸，咱们就翻脸。他们想看咱们内斗分裂，咱们就演的真真的。”
他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
“老李，这事儿不好办。让你去捅自个儿兄弟刀子，比杀了你还难受。但咱们没得选。只能陪他们玩，玩到最后，一把掀了他们的桌子，把咱们的兄弟，完完整整的给弄回来。”
“我懂。”李卫国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里头的迷茫和挣扎都没了，只剩下跟铁块一样的硬。
他接受了这个要命的剧本。
“我该怎么干？”
“你得比我还狠。”陈一飞笑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回到灵璧，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了他的财权，架空他的人，把他踢出核心会议。我要让他变成一个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落水狗。”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演到啥时候？”
“演到那只藏在后头的手，自己伸出来为止。还有，千万不能和张大哥透露任何一点风声，敌人在暗，也不知道他身边有多少眼线。”
陈一飞望着灵璧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走吧。”
俩人翻身上马，并排立着。
“老李。”陈一飞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一进灵璧城门，咱们俩，除了公事，再没私交。”
李卫国没回话，只是拿马鞭轻轻抽了下马屁股。
“驾！”
两声清喝，两匹快马，朝着远处那座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的城，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