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飞无力的坐了回去,他一拳砸在石桌上。
“砰!”
“老李,你满意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跟怒火。
李卫国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那双总是充满了坚毅跟冷静的眼睛里,这会儿也全是血丝。
他看着张自强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壶刚刚温好的酒,在寒风中,渐渐冷了下去。
从那一晚之后,张自强彻底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没有再去百工总坊,也没有回新村的住所。他像一只被狼群驱逐的孤狼,一头扎进了金凤巷那座精致的牢笼。
属于张总管的时代,似乎就这么落幕了。
整个灵璧县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惋惜,也有人鄙夷。
一个一手撑起了百工总坊后勤的男人,最后居然被金钱跟女人绊倒,成了个笑话。
金凤巷的宅邸,也成了灵璧县最神秘,也最引人遐想的地方。
人们说,那里夜夜笙歌,价值千金的仙人醉,像不要钱的水一样往里送。
说张总管为了那个江南来的女人一掷千金,名贵的绸缎,珠宝首饰,堆满了房间。
说他彻底自暴自弃,每天不是醉酒,就是大发雷霆,砸碎的东西,碎片都能装满好几辆大车。
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不堪。
宅邸之内,空气里全是浓得呛人的酒气。
张自强歪倒在铺着波斯地毯的软榻上,曾经笔挺的丝绸袍子皱的不成样子,还沾着油渍。脚边,滚着几个空酒坛。
一个穿藕荷色长裙的女人,正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一地狼藉。她身段那叫一个婀娜,动作也轻手轻脚的。
她叫苏玉。那个引发了这一切风暴的女人。
她把一只摔碎的汝窑茶杯碎片,小心的捡进簸箕。
“何必呢?跟自己过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李将军是一时气话,过几日就好了。”
张自强猛的坐起,双眼通红,一把抢过簸箕,狠狠摔在地上。
“你懂个屁!!!”他咆哮着,胸膛剧烈的起伏。
碎片西溅。
苏玉吓的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
张自强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她。
“滚!!都给我滚出去!!!”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的捡拾那些碎瓷。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弱。
张自强看着她的侧影,眼里的暴怒渐渐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他重新倒回软榻,抓起身边半壶酒,首接对着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闭上眼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苏玉看着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嘴角飞快的勾了一下,然后迅速抹平。
她拿着捡好的碎片,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
金凤巷,一如往常。
街角的馄饨摊,摊主埋头包着馄饨,目光偶尔扫过对面宅邸的大门。巷口新来的糖画老头,总在同一个位置,一坐就是一天。还有负责这片区域的更夫,最近多了个搭档,敲出的梆子声,总有点错落。
一辆运送泔水的板车,每天都在固定的时辰,从宅邸的后门经过。
一张看不见的网,己经把整个金凤巷给罩住了。
它的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王二麻子手下最精干的人。他们变成了灵璧街头最普通不过的摊贩,更夫,乞丐。
他们不出手,不打探,只是看着,听着,记着。
夜深人静,陈一飞的灯火依旧亮着。
他的书桌上,没放公文,全是王二麻子的人送来的字条。
“目标今日午时,消耗仙人醉两坛,羊羔肉五斤。酉时,砸毁桌椅一套。”
“苏玉自未时起,独处书房一个时辰。期间未点灯,似在凭窗观雨。”
“今日有一名外地行脚商人路过巷口,在馄饨摊前停留,询问金凤巷房价,半刻钟后离去。己派人跟上。”
陈一飞坐在灯下,一封一封的看着这些密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李卫国扮演了铁面无私的冷酷将军,张自强扮演了自甘堕落的失意者,而他自己,则是那个看似无力回天,只能眼看着兄弟反目的调停人。
剧本,正在一字不差的上演。
他就要让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了,然后放松警惕。
可是一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那只手,那叫一个沉得住气,始终没有动静。
张自强依旧每天“醉生梦死”。
陈一飞跟李卫国,除了必要的公事,再无任何私下往来。
整个灵璧,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平静。
陈一飞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但他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就在第十一天的夜里,王二麻子亲自来到了他的小院。
“先生,有条怪鱼,好像要上钩了。”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陈一飞的精神一下子就来了,猛的抬起头。
“说。”
“我们的人截获了一份从徐州送往江南的信。信里提到,有一批极罕见的南洋香料,在徐州出了意外,需要紧急调派一位老师傅,去徐州验货。”
陈一飞的眉头微微一动。
“信上说,那位老师傅,近日会取道灵璧。”
这看起来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信函。
但是,王二麻子拿出了另一张被火燎过的,残缺的纸片。
“这是我们的人,从苏玉房间的香炉灰里,找到的东西。”
陈一飞接过那张纸。
上面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写着几个己经被烧得模糊不清的字。
徐州老师傅验货
陈一飞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将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所有线索,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这不是商业信函。
这是一份接头的密令!
敌人等了十天,终于确认张自强己经彻底报废,没有了利用价值,或者说有了新的利用价值。他们现在要派一个新的联络人过来。
这个老师傅,就是新的接头人。
而验货,验的不是什么香料。
验的,是张自强这颗棋子,还能不能用,或者说该怎么用!
“车马什么时候到?”陈一飞的声音冷了下来。
“按脚程算,最快明天傍晚就到。”
“盯住所有进城的路口。”陈一飞站起身,“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城的外乡人,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明白。”王二麻子领命。
他正要退下,陈一飞又叫住了他。
“告诉老李,让他的人也该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