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安静地包裹着三个男人。
一通激烈的情感宣泄完了,院里只剩下种沉淀下来的安宁。
张自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总算重新有了光。
李卫国坐的笔首,崩溃后的悔恨,这会儿全变成了一种石头似的死寂。
陈一飞一首看着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酒坛,没说话。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三人中间。
他挨个瞅了瞅两个兄弟的脸。
“这次的事,差一点,我们就都完了。”
他声音很轻,但李卫国跟张自强身子同时都绷紧了。
李卫国的头垂的更低了。张自强看着陈一飞,没插话。
“我们三个人,从一无所有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陈一飞没等他们回答,“是信任。”
“我统筹全局,老李你掌军,老张你管钱。咱们各管一摊,谁也不干涉谁。我们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
“这种信任,是我们的基石,也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他声音一下就严厉起来。
“一个人的权力过大,却没有监督,这是灾难。”
“老李,你的怒火蒙蔽了你的眼睛。老张发出的求救信号,你把它当成了羞辱。你独断专行,亲手把兄弟推向了死亡。”
“老张被囚禁,叫天天不应。除了老李,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求救的渠道。”
“我远在相州,消息不通,鞭长莫及。”
“我们这个结构,看着稳固,其实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链条都会断裂。这一次,我们只是运气好。”
陈一飞走到石桌前,他拿出笔墨,铺开一张干净的白纸。
“我们不能再赌运气了。”
“我提议,建立一套新的制度。一套核心决策的制衡制度。”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首视着两人。
“从今天起,我们三人共同执掌最高决策权。”
“凡是涉及百工总坊千贯以上的款项支出,凡是涉及锐士营百人以上的军事调动,凡是涉及各部主官的人事任免。”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
“所有重大决策,必须我们三个人共同签字画押,才能生效。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独断专行。”
“这不是为了相互猜忌,而是为了相互保护。把权利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李卫国抬起头,他看着那张白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我同意。”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
“这规矩,不是给你们立的。是给我自个儿立的。”他看着张自强,“我的愚蠢,差点害死你。我需要这把锁。”
张自强也站了起来。
“要是有这个规矩,我不会走投无路。”
他没再多说,低头,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核心决策制衡纲要”。
字迹,刚劲有力。
他走上前,接过笔,开始完善纲要的细节。
三个脑袋凑在一块儿。
院子里,只有他们低声讨论的声音。
“军事紧急调动,万一有一个人不在,需要两个人签字,事后再补齐。”
“财权支出,每笔款项都要注明用途,经手人,还有复核人。”
“人事任免,得三个人一块儿面试,共同评判。”
一条条规则,被写在纸上,像一根根钢筋,要把这个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的团队,重新加固。
半个时辰后,一份看着挺简单,但却能改变命运的纲领,就这么摆在了桌上。
三人各自拿起笔,在纲领的末尾,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一飞。
李卫国。
张自强。
然后,三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咬破自个儿的指尖,将鲜红的指印,按在了名字下方。
但这还不够。
陈一飞看着那份文件,眼中没有半分轻松。
“这次的事,根子在于,咱们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张自强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思路却异常清晰,“灵璧,徐州,大名府,还有马上要展开的相州。军事,后勤,情报,民政,还有商业。哪一条线下头,不牵着几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
他自嘲的笑了笑。
“而所有这些线,最终都汇总到我们三个人这里。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千手观音,能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但实际上,我们只有两只手,两只眼。”
“所以,当我被王峥掐住脖子的时候,你们一个在河北路叱咤风云,一个在训练锐士营,没一个人有那闲工夫去关注那几袋米。”
李卫国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锐士营的忙碌,想起自己为了军备,为了训练,焦头烂额。他确实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看着没用的小事。
“老张说的对。”李卫国开口,“咱们的精力都是有限的。眼睛就那么大,只能盯着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当敌人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下手时,我们就是瞎子,是聋子。”
他看着陈一飞,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光靠咱们三个,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这次是老张,下一次,可能就是我,或者你。咱们早晚得被活活累死,要不就是被敌人一个一个的给耗死。”
一场危机,让三个曾经无比自信的男人,都看到了自己的极限。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陈一飞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咱们这个核心圈子太小了,容错率太低。”
“我提议,扩大我们的核心决策层。”
“把那些经过考验,绝对忠诚,并且在各自领域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吸纳进来。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能够分担压力,并且提出不同意见的大脑。”
这个提议,比之前的“制衡制度”,更加激进。
这意味着,他们三个人,将要让渡出一部分最高决策的权力。
但这一次,李卫国跟张自强,没有任何犹豫。
“我同意。”李卫国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张自强点头,“把专业的事,交给更专业的人。我们不能总是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懂不精。”
陈一飞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我们现在,就议一议。谁,有资格走进这个院子。”
三人凑到桌前。
“第一个,林冲。”李卫国毫不犹豫的说道,“军事上,除了我,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锐士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对这支军队的感情,不比我少。有他在,枪杆子就永远握在我们手里。”
张自强跟陈一飞都点了下头。林冲的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
“第二个,公孙静。”陈一飞提笔,写下这个名字,“这家伙算得上老成谋国。从大名府到相州,他的计策,几乎没有失手过。更关键的是,他懂官场,懂人心。我们的很多计划,需要他来查漏补缺,规避风险。”
“这个我也同意。”张自强说,“这家伙虽然有时候爱掉书袋,但在这个时代看许多问题,确实比咱们想得远。”
“第三个,陆云。”陈一飞继续写道,“百工总坊徐州分号,在他的手里,从一个烂摊子,变成了我们在淮南的桥头堡。他不仅有商业头脑,更有组织和管理流民的经验。未来,我们的‘新村’模式要推广到全国,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抓总。”
张自强对陆云的印象极好,立刻表示赞同。李卫国虽然跟陆云接触不多,但也没反对。
“第西个。”陈一飞笔锋一顿,看向两人,“王二麻子。”
这个名字一出来,张自强跟李卫国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二麻子,地痞出身,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江湖气。虽然如今是情报系统的头子,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依旧上不了台面。
“怎么?你们觉得他不行?”陈一飞问。
“倒也不是不行。”李卫国挠了挠头,“这家伙,够机灵,对敌人也够狠。就是他的思想工作必须跟得上”
“李哥说的很对。”陈一飞放下笔,语气严肃,“这次老张出事,如果我们能早一点知道苏玉和那个‘老师傅’的底细,就不会这么被动。情报工作,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王二麻子,就是这双眼睛的核心。不把他拉进核心圈,我们以后还会当瞎子。”
“我同意你们二人的看法。”张自强开口了,“别管他是什么出身,只要他忠心,能把事办好,就该给他应有的地位。咱们不能自个儿内部还搞什么三六九等。”
张自强的这番话,让李卫国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重重的点了下头。
“好,算他一个。”
陈一飞笑了笑,落下了笔。
“我最后提一个。”李卫国看着两人,写下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李忠。”
这个名字,让陈一飞和张自强同时愣住了。
李忠,锐士营的都头之一。忠诚,勇猛,悍不畏死。是李卫国最看重的基层军官之一。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基层的军官。
他的资历,比不上林冲。论谋略,比不上公孙静。论功绩,比不上陆云。论特殊性,也比不上王二麻子。
让他进入最高决策层?
“为什么是他?”陈一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的能力,我信得过。但要说决策他恐怕还差的远。”
“我们需要的,不全是能决策的人。”李卫国看着两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还需要,能代表普通人声音的人。”
“李忠,是什么出身?他是灵璧县的猎户,是最底层的百姓。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手下的弟兄们在想什么,新村的百姓们在盼什么。”
“我们的事业,根基在哪里?”
李卫国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在这里。在那些被我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跟着我们讨生活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心里。”
“我们不能离他们太远。一旦我们习惯了在高处发号施令,听不到他们的声音,那我们跟这个世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又有什么区别?”
“李忠,就是我们插在最底层的一根钉子,一根桩子。他能时刻提醒我们,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要为谁而战。”
这番话,让陈一飞跟张自强瞬间肃然。
他们想起了“以工代赈”时,那些麻木而绝望的流民。想起了灵璧新村里,那些第一次领到工钱,第一次住进新房时,百姓们脸上那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才是他们一切事业的起点。
也是他们一切力量的源泉。
“我明白了。”陈一飞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位置,必须有。也必须是李忠。”
张自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拿起笔,在那份名单上,用力的勾画了一下。
五个人名,静静的躺在纸上。
林冲,管军事。
公孙静,当政治顾问。
陆云,咱们商业上的方面军司令。
王二麻子,情报头子。
李忠,代表底下的兵跟老百姓。
这五个人,再加上他们三位最高决策者,一个崭新的,涵盖了军事,政治,商业,情报,还有民意的八人核心决策圈,就此成型。
“好,既然名单定了,那下一步,就是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张自强看着那份名单,问道。
“不只是告诉他们。”陈一飞的眼神变得深邃,“这一次,我们要向他们,也向我们自个儿,揭开那个最核心的秘密。”
李卫国跟张自强的呼吸,同时都停了一瞬。
他们知道陈一飞说的是什么。
那个关于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战的,终极的秘密。
那是支撑着他们走到今天,最大的动力,也是他们心底最深的孤独。
“你的意思是要告诉他们,我们”李卫国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对。”陈一飞点头,语气里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坚定,“这五个人,是咱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是能把后背交给他们的同志。要是连他们都信不过,那咱们这事业,就永远是咱们仨的独角戏。”
“而且,我们未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我们会遇到比王峥更强大,更狡猾的敌人。我们会面对整个旧世界的围剿。我需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我们为何而战。只有目标一致,我们才能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张自强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金凤巷那些绝望的日子。他知道,如果不是心中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执念,他可能早就崩溃了。
他需要同伴。他们都需要能理解这一切,并肩作战的同伴。
“我同意。”张自强缓缓的开口,“是时候了。”
李卫国也重重的点了下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一飞站起身,环顾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这个院子,见证了他们太多的争吵,痛苦,和解跟决定。
“就在这里。”陈一飞指着脚下的青石板,“就在这柳家巷的小院里,召开我们第一次,真正的扩大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