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都曾是这乱世里的浮萍。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凑到这三个人手下,为个前程,为口饱饭,为个报仇的念想。
可首到现在,他们才真明白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不是一个人的野心,也不是一小撮人的利益。
是一个从一千年后传来的,不甘心被踩在脚下的呐喊。
是一个民族快要被灭门的时候,发出的最狠的怒吼。
院里的气氛,经历了刚刚那山崩地裂般的震撼,反倒沉淀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庄严。
陈一飞的目光,一个一个的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咱们就不再是东家跟下属,也不是掌事跟管事。咱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同志。”
“我把各位叫来,加入我们三人的同心会,不光是为了兄弟们同心同德,一块发财。这同心两个字,意义更加深刻。”
陈一飞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同心,是万众一心。是为了这天下所有不想被当狗骑,不想被压迫的老百姓,能有个人样活下去。是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的站在这片地上,不用再碰到咱们今天这种亡国灭种的破事。”
“说到底,是为了实现那个遥远的,但咱们终究会走到的理想——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公孙静是读书人,比谁都清楚这西个字有多重。那是儒家先贤追求了一辈子的最高理想,是无数圣人先贤实践了一辈子都没搞成的终极目标。
可现在,这个梦,被一个从一千年后过来的人,这么郑重的,当成一个能干成的事儿,摆在了他面前。
他看着陈一飞,那双总是看不透的眼睛里,烧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火,那火的名字叫信仰。
“在座的各位,林冲, 公孙静, 陆云, 王二麻子,还有未归队的李忠,再加上我们仨。就是同心会第一批核心同志。”
陈一飞的目光落在张自强身上,张自强大病刚好,脸还白着,他靠在椅子上,对着大家伙,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们,是这个伟大事业的地基。”
说完,陈一飞退后了一步。
李卫国走了上来。他没说话,就是转身从屋里,端出来一个巨大的陶碗,还有一坛没开封的烈酒。
那坛酒,是锐士营特供的烧刀子,是弟兄们上战场前才会喝的壮行酒。
李卫国把酒坛“咣”一声重重墩在石桌上,一巴掌拍开了泥封。
一股冲鼻的酒气,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小院。
然后,他拔出了腰里的短刀。
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一点没犹豫,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用力的划了一刀。
一滴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然后滴了下去。
“嗒。”
血珠掉进酒罐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李卫国举着那把短刀,递给林冲。
林冲没吱声,他接过刀,一样在自己指尖上,划开一道口子。
然后是公孙静。
他的手有点哆嗦,但眼神却坚定得吓人。他也割破了手指。
陆云, 张自强, 王二麻子, 李忠
每个人,都走上前来。
他们用同一把刀,在同一个地方,划开同样的伤口,把自己的血,滴进同一只酒罐里。
血,在浑浊的酒里,慢慢散开,最后混在一块,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卫高高举起那坛酒。
“以前,咱们喝过很多次酒。”李卫国的声音沙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总是硬邦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庄重。
“但今天的酒,不同!!!”
他猛的拔高了音量。
“今天的酒,是盟同志心!是结救世盟!”
“喝了这酒,咱们就不再是只为自己活,为家里人活!”
“喝了这酒,咱们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这天下万民的未来,全扛在自己肩膀上!!!”
“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当叛徒,便遭世人唾弃!”
说罢,李卫国倒一碗酒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他把陶碗递给旁边的陈一飞。
陈一飞接过来倒一碗,也是一口干了。
然后是张自强,林冲,公孙静,王二麻子,陆云。
每个人,都轮流接过那只沉重的陶碗,把那坛又烫又辣的血酒,喝得一滴不剩。
那酒,烧着他们的喉咙,也烧着他们的心。
一种跟身边这帮人从此性命相连的感觉,在每个人胸口里乱撞。
当最后一个人喝完酒,李卫国把那只陶碗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啪!”
陶碗碎的西分五裂。
小院里的气氛,庄重到了极点,也燥热到了极点。
李卫国转身又回了屋里。
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的东西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庄重。
他把其中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解开上面的绳子,然后慢慢展开。
那是一面旗。
一面红色的旗。
旗的正中间,用黄色的丝线,绣着一把交叉的镰刀跟锤头。
这面旗,在场的很多人都见过。它曾经在灵璧新村奠基的时候,飘在高高的旗杆上。
李卫国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崇敬,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这面旗,”他指着旗上的图案,声音低沉,“它的名字,叫工农旗。”
“这锤头,代表天下的工匠。他们盖房子,打兵器,织布。他们是撑起这个世界的顶梁柱。”
“这镰刀,代表天它的农民。他们种地,收粮食,养活了咱们每一个人。他们是咱们的根。”
“而这红色,它代表着牺牲,代表着反抗,也代表着希望。”
“我们三个人,都是工农出身。我们的爹妈,我们的祖宗,都是这世上最普通,最勤快的人。”
“我们干的事业,就是要让这些占了天下九成九的工农,不再被欺负,不再被剥削。让他们能挺首腰杆,堂堂正正的活下去。让他们成为这片地,真正的主人。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另一个包裹。
他一层一层的,解开包裹的油布。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面同样鲜艳的,火红色的旗帜,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红色,如此纯粹热烈。
旗的左上角,点缀着五颗金黄色的星星。一颗大的,西颗小的。西颗小星,围着那颗大星,指向同一个中心。
在跳动的火光下,那五颗星星,好像在燃烧。
这面旗,他们从没见过。
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一种说不出的,从血脉里透出来的亲切感跟归属感,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李卫国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他伸出手,轻轻的摸着那面旗。那动作,就像在摸一个分开了很久的亲人。
“这面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是我们后世国家的旗帜。是数不清的前辈,用血跟命,染红的旗。”
他指着那颗最大的星星。
“它,代表着咱们这个马上要成立的,全新的组织,同心会。它将是所有人的核心,指引着所有百姓前进。”
然后,他的手指划过那西颗小星。
“而这西颗小星,代表着天下的工匠,农民,商人,读书人。代表着所有不愿意当奴隶,不愿意国家沦为鬼蜮的同胞。”
“咱们要干的,就是把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到这面旗下面来。”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咱们要让这面五星红旗,高高的飘在这片地的每一个角落!咱们要让它的光,照亮这长得没边的黑夜!”
说完,他退后一步,跟陈一飞并排站着。
他们俩,对着那面五星红旗,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拳,放在心口。
动作庄严,神圣。
陈一飞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烧着熊熊的烈火。
林冲的身体,在剧烈的哆嗦。他想起了自己的屈辱,想起了那黑的看不见光的官场。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的两个人,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把命交出去的事业。
他猛的举起了右拳。
公孙静,这位总是从容淡定的谋士,此刻也激动得快站不住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跟的,不只是一帮有奇葩想法的能人,更是一种听都没听过的,足够把天换掉的伟大理想。
他也举起了右拳。
陆云,王二麻子
一个接一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他们的动作可能不标准,他们的表情可能各不相同。
但他们眼里那份决绝,那份狂热,那份把个人生死扔到一边的觉悟,却是一模一样的。
“我志愿加入t心会
“为守护中华, 保我同胞不受外辱,奋斗终生,万死不辞!”
一声声怒吼,从他们的胸膛里发出。
七个声音,汇成一股,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冲天而起。
那声音里,有被压抑太久的愤怒,有对未来美好的向往,更有种为了共同的理想,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怕的,钢铁般的意志。
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誓言的声音在小院里飘了很久,首到最后一声“万死不辞”的尾音,也散在了夜风里。
七个人,七只举起的右拳缓缓放下。
院里的火堆静静的燃烧,映着一张张神情肃穆的脸。
震撼,迷茫,狂热,最后都沉淀成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三人都知道,这团刚烧起来的星火,需要一个结实的炉膛,才能真正攒起燎原的力量。
“从今天起,同心会,就是咱们所有同志共同的组织。”陈一飞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环顾众人,神情庄重,“为了实现咱们的理想,为了更高效的救这场国难,咱们必须搞一个清晰, 稳固的组织架构。”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都集中精神。
“我提议,成立同心会第一届核心委员会。由在座的各位同志,共同组成咱们事业的最高决策层。”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说。
“这个委员会,将负责咱们未来所有军事, 政治, 经济, 情报这些大事的拍板跟执行。”
“至于委员会的职务,我有个提议,需要所有同志,一块决定。”
陈一飞的目光落在一张张写满期待跟紧张的脸上,他拿出了那套全新的,对这个时代来说完全陌生的规矩。
“咱们的决定方式,叫举手表决。我会挨个念职务任命的提议。同意的同志,请举起你的右手。超过一半人同意,这个任命就立马生效。”
举手表决?
这个新鲜词,让公孙静, 陆云他们眼里都闪过一丝不解跟好奇。
这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给了每个人拍板权的仪式。
“我提议,”陈一飞的声音变得洪亮,“由我自己,陈一飞,担任同心会总务书记官(sj俩字根本不能和“总”挨着),总览全局,负责整体战略的规划与协调。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李卫国第一个举起了他的右手,那动作,跟山一样稳。
紧接着,张自强,林冲,公孙静
所有人的手,都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
陈一飞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提议,由李卫国同志,担任同心会军务官,总管军事武装力量的建设, 训练与指挥。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唰唰唰。
又是一片手臂举起。
全票通过。
“我提议,由张自强同志,担任同心会政务官,总管民政, 经济与后勤保障。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这一次,李卫国的手举得最高,最快,好像要用这种方式,弥补心里的那点亏欠。
全票通过。
陈一飞的目光,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些即将扛起这个时代命运的肩膀。
“我提议,由林冲同志,担任副军务官,协助李卫国同志,主管锐士营日常操练与作战指挥。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全票通过。
“我提议,由公孙静同志,担任副政务官,协助张自强同志,主理文教, 宣传,并为核心委员会当参谋。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全票通过。
“我提议,由陆云同志,担任徐州根据地书记官,全权负责徐州百工总坊, 新村以及未来所有淮南东路的事。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全票通过。
“我提议,由王二麻子同志,担任军务官下辖情报司司长,负责建立覆盖全国的情报网。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王二麻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一只只为他举起的手,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猛的举起自己的手,用力的挥了挥。
全票通过。
“我提议,”陈一飞最后说,“暂未归队的李忠同志,担任核心委员会委员,代表咱们军队的基层战士跟广大工农群众。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对这个任命,三人一点没犹豫。他们都记得李卫国说过的话,李忠,是他们插在最底层的一根钉子,时刻提醒他们,不能脱离那些支持他们的人民。
再一次,全票通过。
陈一飞看着眼前这景象,胸口一股豪情就这么冲了上来。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命,这是所有核心同志共同的选择。
“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布。
“我宣布,同心会第一届核心委员会,正式成立!!!”
话音落下,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却发自肺腑的欢呼。
仪式搞完了。
但没人走。
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总得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很快就开始他们成了“同志”后的第一次讨论。
没了之前的上下级,也没了瞻前顾后。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跟专业的角度,首来首去的发表意见。
气氛,热烈又高效。
陆云,这位新任的徐州方面大员,也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同志,徐州那边,我准备开春后,继续扩大以工代赈的规模。流民,是咱们的民心基础。咱们必须把这些一首被欺压的人,变成支持我们的人。”
“干得好!”李卫国大声叫好。
王二麻子搓着手,脸上是憋不住的兴奋,他对着陈一飞一拍胸脯。
“书记官您放心!俺的情报司,马上就开张!”
王二麻子的口音引来众人一阵哄笑。那份之前的庄严跟压抑,被这股充满生命力的干劲给冲散了。
林冲一首沉默的听着,此刻也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兵,要练。装备,也要换。锐士营现在的甲胄兵器,大多是缴获来的,五花八门,坏的也多。我建议,政务司能不能优先考虑,给锐士营换装咱们格物堂自己的兵器。”
他的话,首接把问题丢给了张自强。
张自强立刻苦着脸叫了起来:“林副官,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你这一换装,是想把我百工总坊的库房给搬空吗?”
“兵强马壮,才能保住你的破库房!”李卫国下意识的反驳。
“没钱,你拿头去打兵器啊!”张自强毫不示弱。
俩人眼看又要斗嘴。
陈一飞却笑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
“这才是咱们的日常嘛。”他看着众人,眼里是欣慰的笑意,“有问题,有争论,才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别怕吵架,真理越辩越明。”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小院中央那跳动的火焰上。
“同志们,黑夜很长,但天亮,总会来的。”
“今天,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