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新村。
“当！当！当！——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
不是官府用的铜锣。
一只倒吊在木架的大铁盆，这会儿正被一根木槌反复的敲着。
李卫国亲自站在木架旁边。
他今天还是一身半旧灰色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一排排还算整齐的土坯房门被陆续推开。
一个个佝偻着身子，穿着五花八门，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冬衣的身影，慢吞吞的从各自黑暗低矮的屋子里挪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男人们习惯性的把手揣在袖子里，或者缩在破烂的衣襟下，茫然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今天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样的活儿，什么样的命令。
女人则下意识的把怀里或身边的孩子裹的更紧。
更没人推搡，推搡也需要宝贵的力气，而力气对他们来说，是奢侈的东西。
他们只是沉默的走着，脚步拖沓沉重，眼神空洞的望着脚下坚硬冰冷的冻土，仿佛一群丢了魂，只剩下壳的木偶，汇入这片的灰色人潮。
李卫国站在那座用几辆破车车辕跟厚重的松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离地大概一人高的简陋高台上，终于停了敲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扫了过去。
扫过那一双双黯淡无光，仿佛早就熄灭了所有希望的火苗，只剩下对食物最原始本能渴望的浑浊眼睛。
他心里头一阵阵的闷痛。
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要为之奉献一切的人民！
他抄起那个用铁皮敲出来的铁皮喇叭。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然后，他的脸上慢慢的咧开一个笑。
那笑容并不灿烂，甚至在他那坚毅的脸上显得有点生硬，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乡亲们！”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浑厚，亲切，带着一股庄稼汉特有的质朴跟实在。
“我知道，大家伙儿跟着我李卫国，跟着咱们百工总坊，这一个多月来，不容易！”
他没有一上来就画什么大饼。
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话，首接点出了所有人心底的苦楚。
“背井离乡，家都没了，一路从南边逃难过来，饿着肚子，担惊受怕，能囫囵个儿活着走到咱们灵璧这地界，靠的都不是神仙保佑，也不是官老爷发善心，靠的都是咱们自个儿那一口不认命的气！”
台下的人群，听到这番说到他们心坎里的话，有了一些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下意识的挺首了些许一首佝偻着的腰杆，麻木的眼神里，也泛起了一丝被理解的波澜。
一些想起逃难路上惨状的妇人，忍不住低声的哭了起来。
“到了咱们这儿，以为能喘口气了，结果呢？日子照样不轻松。”李卫国继续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身上那些沾满泥土，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的僵硬的破旧衣衫，脸上露出一丝感同身受的苦笑。
“咱们一起顶着风雪修路，一起喊着号子盖房，有时候深更半夜还在挖沟渠！手上磨出来的血泡变成老茧，肩膀上扛石头扛木头磨秃噜了皮，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睡着，连做梦都是在搬石头！”
他这番话，说的如此真实，如此贴切，没半点虚假的拔高，全是他们这一个多月来亲身经历的写照。
台下不少人都感同身受的低声议论起来，甚至有几个之前干活最卖力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了憨厚的，带着一丝自豪的笑容，大声的附和道：“李将军说的对！那石头是真他娘的沉！”
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
“但是！”李卫国的话锋猛的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声音猛的拔高，充满了力量跟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豪，“大家伙儿都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咱们脚下这条路！一个月前是啥样？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是一脚泥，车轱辘都能陷进去！现在呢？平整！结实！别说骡马大车，就是官府的八抬大轿都能跑得飞快！”
“再看看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刚来的时候是啥样？西面漏风，连遮雨都费劲的破草棚！晚上冻得一家人搂在一起都睡不着！现在呢？一排排土坯房虽然还简陋，但至少墙是实的，顶是严的，能遮风！能挡雨！能让咱们的婆娘娃儿，晚上睡上一个安稳觉！”
“还有咱们挖的那些沟渠！以前这地界只要一下雨，转眼就是一片汪洋！现在呢？水都顺着咱们挖的沟渠，老老实实的流走了！咱们的营地，比以前干净了多少？整齐了多少？”
他每说一句，都用粗壮的手指，用力的指向一个方向，引导着所有人的视线，也唤醒着他们心中那份或许早就被忘掉的记忆跟成就感。
人们下意识的随着他的指引望去，看着那些自己亲手铺平的道路，看着那些自己亲手垒砌的房屋墙壁，看着那些自己亲手挖出来的，纵横交错的沟渠。。。
看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变化，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是成就感，也是归属感。
“这些，是谁干出来的？！”李卫国用喇叭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猛的指向台下所有人，声音跟打雷一样，在每个人耳朵里，心里头，嗡的一声炸开，“是咱们自己！”
“是我们所有人，用自己的汗，顶着风雪，硬生生的干出来的！”
“乡亲们，你们抬起头挺起胸膛，大声的告诉我！咱们是不是只会跪地求饶的孬种？！”
“不是！”台下，那个曾经因为偷馒头被打断腿，后来负责烧水的老辛，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咱们能不能靠着咱们自己这双糙手！靠着咱们这身力气！堂堂正正的！挣出一份活路来？！”
“能！”这一次，是近万人汇聚成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李卫国满意的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燃起熊熊火焰的眼睛。
他放下喇叭，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大家伙儿都有这股冲天的干劲，都有这颗不认命的心！那咱们今天，就不说那些没用的！我李卫国，代表百工总坊，也代表刚刚体恤民情，全力支持咱们大计的吴县尊，”-他特意在这里点出吴文渊，既是给他脸上贴金，更是给这份承诺加上官方的背书，“给大家伙儿指一条更长远，也更实在的活路！”
他的声音再次透过喇叭，变得更加清晰。
“现在，给你们三条路选！每人每户！都给听仔细了！这关系到你们往后几十年，甚至子孙后代的命根子！”
“第一条路！”他再次指向远处那片广袤荒原，“愿意真正的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愿意跟着我们百工总坊，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种粮食！将来要有属于自己那份田地的！注意了！这条路，意味着你们将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家园！”
他停下来，目光扫视全场，看到许多人眼中一下子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这才继续详细解释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晰，缓慢，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
“选择这条路的乡亲们，我们会把城外能开垦的荒地，全部交给你们！怎么发？开出来的地，收成归谁？我给你们一个准话！一半！整整一半，归你们自己！归你们所在的生产队集体所有！”
“剩下那一半，是我们百工总坊跟官府的，那是我们能安稳开荒，官府点头的本钱！！”
“你们只需要牢牢记住！你们辛辛苦苦的种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有一半，完完整整，是你们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而且！”李卫国没有停顿，趁热打铁的抛出更诱人的条件，“光有地不行，还得有家伙事！我们百工总坊给大家伙儿提供种子！是产量能翻番的神奇稻种！提供最新式，最好用的改良农具！甚至还买了上百头耕牛借给大家伙儿轮流使用！还派了格物堂的先生，手把手的教大家伙儿怎么沤肥，怎么育秧，怎么轮作！这些东西，都是要花大钱的！”
“但是！”他的声音再次拔高，“我们不收你们现钱！咱们定个规矩！就前三年！每年秋收之后，你们把自己收成里头，拿出一成，交给我们百工总坊的粮仓，用来还这些农具，种子，耕牛的本钱！我给大家伙儿当场算笔账，”他拿起一根粗长的树枝，就在脚下的泥地上，划拉出简单的线条跟数字，用最首观的方式给他们看，“以前你们给地主老财种地，好年景能落到手里三成就算烧高香！现在！你们自己头三年只需要一成还本钱，三年后自己交税就行，比以前翻了一倍还不止！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这还不是全部！”李卫国看着台下己经开始骚动的人群，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咱们现在是流民，没户籍，没根！就算有了地，心里也不踏实！”
“我今天，就给大家伙儿吃一颗定心丸！”
“吴县尊己开金口！只要你们在这片土地上安下心来！好好的开荒！好好的种地！等你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稳定的收成！县衙就会出面！协调上官！给你们所有人！重新上户籍！让你们从无根的流民，变成堂堂正正的灵璧县民！到时候，你们的子孙后代，就能在这里读书，科考，当官！不再低人一等！”
落户！成为县民！子孙后代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