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穿过博古斋雕花的木窗,拂过案头摊开的一卷泛黄古籍。苏念握着一支羊毫小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斑驳的墨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寂了百年的时光。
窗外的蝉鸣刚起,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博古斋后院的修复室里,却只有纸笔摩挲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瓷器碰撞的轻响。沈亦臻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念的侧影上,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平安扣——那是他去年生辰时送她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乌黑的发顶洒下一圈淡淡的光晕,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一股专注到极致的认真。
苏念闻声,才从密密麻麻的古字中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刚回神的迷茫,待看清来人,嘴角便弯起一抹浅浅的笑:“你来了。”她伸手端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指尖的凉意,“这本补遗太有意思了,是前几日整理库房时,从一堆旧书里翻出来的,看纸墨的年份,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沈亦臻俯身,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一本线装古籍,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发脆,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墨色浓淡不一,想来是当年的作者几经修改才定稿。他粗粗扫过几行,都是些关于金石、陶瓷、书画修复的记载,只是许多手法,连他这个浸淫古玩界多年的人,都闻所未闻。
“这些技法……”沈亦臻微微蹙眉,“似乎和现在通行的修复手段大相径庭。”
“何止是大相径庭。”苏念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她伸手点着其中一行字,语气难掩激动,“你看这里,‘瓷碎无痕,以蛋清调朱砂末,和以陈年糯米浆,层层敷之,待干,复以原釉色覆面,入窑微火烘之,出窑则浑然一体’——这是修复碎瓷的法子,我之前试过无数种粘合剂,要么是硬度不够,要么是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可这法子,竟说能做到‘无痕’。”
她又翻到另一页,指尖划过一行娟秀的小字批注:“还有这个,古画脱裱,不用水洗,以陈年酒糟蒸之,待纸柔,再以竹刀轻轻剥离,不伤纸筋,不损墨色。现在的脱裱技法,稍有不慎,就会让画作的墨色晕染,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古画,更是碰都不敢碰。”
沈亦臻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知道苏念这些年,一直在为文物修复的难题发愁。博古斋收藏的文物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一些破损严重的国宝级藏品,因着没有稳妥的修复手段,只能被束之高阁,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时光里继续腐朽。就像上个月,故宫博物院送来的一件唐代三彩马,马身裂了三道大缝,马头更是缺了一角,几位国内顶尖的修复师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送到了博古斋,希望苏念能想想办法。
“这些技法,当真可行?”沈亦臻沉声问道。他知道,古籍记载的东西,往往带着几分理想化的色彩,真正要付诸实践,难如登天。
“不知道。”苏念诚实地摇了摇头,眼底的兴奋却丝毫未减,“但我想试试。”她抬眸看向沈亦臻,目光清澈而坚定,“亦臻,这些技法要是真的能复原,那些破损的国宝,就有救了。”
沈亦臻看着她眼中的光,心头一暖。他太了解苏念了,她对文物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十五岁跟着师父走进博古斋的那天起,这些沉默的古物,就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想试就试,需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有了沈亦臻的支持,苏念便一头扎进了古籍的世界里。补遗》从头到尾抄录了三遍,将其中记载的每一种技法都拆解开来,标注出需要的材料、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些晦涩难懂的古字,在她的反复推敲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修复室里的灯光,夜夜亮到天明。沈亦臻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不已,却又不忍打扰她。他能做的,便是每日亲自为她准备三餐,将她需要的材料一一寻来——陈年的糯米浆、三年份的酒糟、上好的朱砂末,甚至连那用来调和的蛋清,都是他托人从乡下收来的土鸡蛋。
苏念的第一次尝试,选的是一件清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碗。那碗是博古斋早年收来的,碗身裂了一道长长的纹,贯穿了整个碗壁,寻常的修复手段,只能用胶水粘合,却会在裂纹处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
她按照古籍上的记载,先将瓷碗的碎片清洗干净,晾干,然后用蛋清调和朱砂末,再加入熬得浓稠的糯米浆,搅拌成一种粘稠的糊状。那糊状的粘合剂呈淡淡的朱红色,散发着一股蛋清和糯米混合的清香。
苏念屏住呼吸,用一支细如发丝的毛笔,将粘合剂小心翼翼地涂在瓷片的断口处。她的手稳得惊人,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毛笔,而是一件稀世珍宝。沈亦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瓷片拼接完成后,苏念又用保鲜膜将碗身缠得严严实实,放在通风处阴干。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寸步不离修复室,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去查看一次瓷碗的状态,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三天后,当苏念揭下保鲜膜的那一刻,连沈亦臻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落在青花碗上,碗身的裂纹处,竟真的看不出半点痕迹。那朱红色的粘合剂,干了之后便与瓷碗的胎色融为一体,再加上苏念后来又用青花料细细填补了一遍,入窑用微火烘过之后,整个碗看上去光洁如新,仿佛从未破损过一般。
“成了!”苏念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碗,指尖轻轻划过碗壁,那光滑的触感,让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亦臻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这一次的成功,像是给苏念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补遗》中的技法,从陶瓷到书画,从金石到玉器,一一尝试。
博古斋库房里那件蒙尘已久的宋代汝窑洗,口沿缺了一块,苏念用古籍中记载的“补缺法”,以汝窑的瓷土为原料,加入特殊的釉料,捏成与缺口一模一样的形状,入窑烧制后,竟与原器浑然天成,连资深的古玩鉴定师都看不出破绽。
还有那幅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残卷,因年代久远,画纸已经变得脆薄,墨色也有些许脱落。苏念用陈年酒糟蒸过画纸,待纸变得柔软后,用竹刀轻轻剥离旧裱,再用特制的浆糊重新装裱。她还按照古籍中的方法,用朱砂和云母粉调和成颜料,小心翼翼地填补了画中脱落的墨色。修复完成后的《富春山居图》残卷,墨色浓淡相宜,画纸平整挺括,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神韵。
消息传开后,整个文物界都震动了。
先是本地的博物馆找上门来,送来几件破损的文物,请苏念修复。紧接着,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也闻讯而来,带来了那件困扰了他们许久的唐代三彩马。
那三彩马高约半米,通体呈黄褐色,马身的釉色鲜艳如初,只是马身的三道裂纹和缺失的马头,让它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几位专家看着苏念,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苏念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这个任务。她先是仔细研究了三彩马的胎质和釉色,然后按照古籍中的技法,调配出专门的粘合剂,将马身的裂纹一一粘合。最难的是修复马头,苏念根据三彩马的体态,用陶土捏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马头,反复比对,修改了数十次,才终于满意。
她又调配出与原器一致的釉料,均匀地涂在马头和裂纹处,然后将三彩马送入特制的窑中,用微火慢慢烘烤。
这一次的修复,足足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苏念瘦了整整一圈,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却始终神采奕奕。
开窑的那天,博古斋挤满了人。故宫博物院的专家,本地的文物学者,还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都想亲眼见证这一奇迹。
当苏念小心翼翼地将三彩马从窑中捧出时,整个修复室里鸦雀无声。
阳光下,三彩马昂首挺立,马身的裂纹消失无踪,新补的马头与原身完美衔接,釉色鲜亮,神态昂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蹄飞奔。
“太神了!简直是巧夺天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激动得热泪盈眶,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马身,又生怕碰坏了这稀世珍宝。
“苏小姐,这……这是失传了上百年的‘无痕修复术’啊!”另一位专家惊叹道,“没想到,竟能在你手中重现于世!”
掌声雷动,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苏念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三彩马,眼底满是笑意。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那本沉睡了百年的古籍,是沈亦臻默默的支持,更是无数先辈们流传下来的智慧。
沈亦臻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他看着她,声音温柔而郑重:“念念,你做到了。”
苏念转头看向他,笑靥如花。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文物修复的这条路上,还有无数的难题等着她去攻克,还有无数的国宝等着她去唤醒。
暮春的风再次吹过窗棂,带来了院墙外海棠花的香气。补遗》静静地躺在案头,纸页上的字迹,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闪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时光的印记,也是传承的力量。
苏念握紧了沈亦臻的手,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一群鸽子正展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鸽哨声。她知道,属于她的文物修复之路,才刚刚启程。而这条路,有他相伴,便永远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