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卷着路边泛黄的梧桐叶，一路往城郊的方向去。
苏念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磨得光滑的旧怀表。怀表壳是银质的，边缘早已有了细密的划痕，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是她的父亲苏正宏。
驾驶座上的沈亦臻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旁沉默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得多，握着怀表的手指，骨节都微微泛白。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沈亦臻的声音低沉温和，像秋日里拂过麦田的风，带着安抚的力量，“路有点颠簸，你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苏念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用，我睡不着。”
这是她时隔十二年，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这个地方——父亲苏正宏当年坠崖的盘山公路。
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惊雷炸响，暴雨倾盆。时任城建局局长的苏正宏，因为坚持要彻查城西大桥的建材质量问题，得罪了盘踞在当地的黑恶势力，在这条偏僻的盘山公路上，连人带车被撞下了悬崖。
那时候，苏念才刚满十六岁，还是个躲在父亲羽翼下，连打雷都要往父亲怀里钻的小姑娘。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一夜白头，抱着父亲染血的外套，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记得那些穿着黑西装的人，闯进家里翻箱倒柜，抢走了父亲留下的所有文件。她更记得，那些所谓的“相关部门”，给出的最终结论是——意外事故。
意外。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压垮了苏家的天，也压在了苏念的心头，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雷厉风行的苏氏集团总裁。她步步为营，披荆斩棘，靠着自己的手腕和沈亦臻的帮助，一点点查清了当年的真相，将那些害死父亲的凶手，一个个送进了监狱。主谋赵天虎被判了死刑，那些帮凶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城西大桥的豆腐渣工程，也被彻底曝光，重新翻修。
所有人都说，她大仇得报，应该放下了。
可只有苏念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始终有一道执念，像一根细密的针，时不时地刺着她。她总觉得，她还欠父亲一句告慰，欠自己一个真正的解脱。
所以今天，她来了。
车子终于驶上了那条盘山公路。路面比十二年前平整了许多，听说这几年城郊开发旅游，这条路被重新翻修过，还加装了护栏。可苏念的记忆，却一下子被拉回了那个雨夜。
她仿佛又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还有父亲最后那声，隔着风雨传来的，带着绝望的呼喊：“念念，好好活下去……”
心口猛地一紧，苏念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怀表，指腹划过照片上父亲的眉眼，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疼。
沈亦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公路的一处观景台旁。这里，就是当年事故发生的地点。
“到了。”沈亦臻熄了火，转过头看着苏念，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别怕，我陪着你。”
苏念抬眸看向他，男人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这十二年里，无论她走得多难，多险，沈亦臻始终站在她的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他陪她熬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陪她查遍了所有的线索，陪她在法庭上，看着那些凶手得到应有的审判。
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今天。
苏念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
两人下了车，秋日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吹得苏念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走到观景台的栏杆旁，往下望去。悬崖下是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枝叶，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十二年的时光，早已将当年的血腥和惨烈，掩埋得无影无踪。
可苏念的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她记得，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母亲和搜救队来到了这里。悬崖下，车子已经摔得面目全非，父亲的遗体被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连五官都看不清楚。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她却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变形的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报仇。
从那天起，那个爱笑爱闹的苏念，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满心只有仇恨的躯壳。
这些年，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将所有挡路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她很少笑，也很少哭，甚至很少想起父亲生前的样子，因为每一次想起，都会让她的恨意，更加刻骨。
直到前几天，她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翻出了一本日记。
日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碎碎念。
“今天念念又考了第一名，奖励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念念说长大了要当画家，画遍全世界的风景，真好。”
“城西大桥的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念念，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要开心，要幸福，不要为我报仇，不值得。”
最后那一页，字迹潦草，带着水渍，像是在雨夜里写的。
苏念捧着那本日记，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原来，父亲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原来，他最希望的，不是她为他报仇雪恨，而是她能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
那一刻，苏念才终于明白，这么多年，她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为了父亲，她是为了自己。她是不肯原谅自己，当年没能陪在父亲身边；不肯原谅自己，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不肯原谅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笑都觉得奢侈的人。
风，吹乱了苏念的头发。她从口袋里拿出怀表，轻轻打开，照片上父亲的笑容，依旧温和。
“爸。”苏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平静，“我来看你了。”
“那些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赵天虎判了死刑，他的那些手下，也都牢底坐穿。城西大桥，已经重新修好了，很结实，再也不会出事了。”
“我接手了苏氏，把公司打理得很好，现在的苏氏，比你在的时候，还要壮大。妈也很好，她搬去了南方，那里气候好，她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还养了一只猫，叫咪咪，很可爱。”
“爸，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苏念侧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亦臻，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是十二年来，最轻松，最释然的一次，“他叫沈亦臻，他对我很好，很好。他陪我走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他说，要陪我一辈子。”
沈亦臻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缓步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苏念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继续对着山谷，对着风，对着父亲的在天之灵，轻声说道：“爸，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报仇了，我才能解脱。可我现在才知道，你从来都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
“你希望我开心，希望我幸福。”苏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释然，“爸，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会开开心心地活着。我会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就像小时候，我答应过你的那样。”
“爸，你的女儿，长大了。她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妈妈，保护苏氏了。”
“爸，你放心吧。”
“我放下了。”
最后三个字，苏念说得很轻，却又很重。像是一块压了十二年的巨石，终于，从她的心头，缓缓落下。
风，依旧在吹。山谷里，传来阵阵松涛声，像是父亲温柔的回应。
沈亦臻低下头，看着怀表里的照片，轻声说道：“苏叔，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念念，一辈子。”
苏念抬起头，看着沈亦臻，泪眼朦胧中，却笑得无比灿烂。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十二年的执念，十二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的身上，也洒在这片宁静的山谷里。
苏念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活在仇恨里的苏念了。她是苏正宏的女儿，是沈亦臻的爱人，是苏氏集团的总裁，更是她自己。
她会带着父亲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开心，活得幸福。
因为这，才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
沈亦臻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长风万里，诉尽衷肠。
旧地重游，执念已释。
父亲的在天之灵，当可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