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地撞在私立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上,又被厚重的玻璃弹开,只留下几缕微凉的风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走廊里紧绷的空气。
走廊尽头的产房门口,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灯光将沈亦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随着他来回踱步的动作,那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晃来晃去,像一根被扯紧的弦。
他的衬衫领口早就被揉得皱巴巴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明明是微凉的天气,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可他顾不上这些,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视线死死地锁在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要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景。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从苏念的肚子微微隆起,到小家伙在里面拳打脚踢,再到这几日临盆的阵痛阵阵袭来,沈亦臻陪着她走过了每一个日夜。他见过她孕吐时吐得天昏地暗,连一口清水都咽不下去的模样;见过她半夜被腿抽筋疼醒,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吵醒他的模样;见过她对着孕肚轻声呢喃,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模样。
可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亦臻,你别来回走了,晃得人眼晕。”沈振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双手背在身后,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焦灼。
苏晓站在丈夫身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凌晨五点就起来熬的小米粥,想着等苏念出来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她的眼圈微微泛红,目光落在产房门上,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却还是努力挤出一抹笑:“是啊,亦臻,念念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医生都说了,她的各项指标都很好,你别太担心了。”
沈亦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回火红的“手术中”提示灯上,那灯光红得刺眼,像是在他的心上一下下灼烧着。
他想起早上苏念被推进产房前的样子。那时她已经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还是强撑着,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力气对他笑了笑:“亦臻,别担心,我没事。”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念念,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们就带着宝宝,去看你最喜欢的海。”
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他的手,直到被护士轻轻拉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沈振宏掏出烟盒,想抽支烟缓解一下紧绷的情绪,手刚碰到烟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将烟盒塞回口袋里,烦躁地叹了口气。
苏晓则不停地看手表,嘴里小声地念叨着:“怎么还没动静啊,应该快了吧,应该快了……”
沈亦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念的样子。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想起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告白,她却笑着扑进他的怀里,说“我愿意”;想起他们结婚的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星光……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回忆,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紧绷的神经,却又在想起产房里的苏念时,瞬间被揪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沈亦臻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了,意识也有些模糊。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清亮、有力,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走廊里的寂静。
沈亦臻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瞬间充满了力量。他踉跄着冲上前,死死地盯着产房的门,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腔。
沈振宏和苏晓也瞬间围了上来,两人的脸上满是激动和紧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又过了几分钟,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沈亦臻,声音洪亮地说道:“恭喜沈先生,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沈亦臻的世界。
他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跳起来。他顾不上医生还在说话,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产房里。
产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浓,却掩盖不住那股新生的、温暖的气息。
苏念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疲惫极了,却依旧睁着眼睛,温柔地看着旁边的婴儿车。
沈亦臻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一步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苏念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沈亦臻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念念,谢谢你。”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感激,心疼,庆幸,还有无尽的爱意。
苏念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激动和后怕,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亦臻,我没事,你别这样。”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眼角,拭去那滴悄然滑落的泪水。
沈亦臻摇了摇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的宠溺:“傻瓜,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这种苦了。”
苏念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婴儿车,对他说:“你快看看我们的宝宝,她长得可好看了。”
沈亦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车。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婴儿车旁,弯下腰,屏住呼吸,轻轻地掀开盖在宝宝身上的薄毯。
一张粉嫩的小脸映入眼帘。
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巴是粉嫩的樱红色,正无意识地咂着小嘴,模样可爱得不像话。
她的皮肤很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细腻光滑,小小的手蜷缩着,放在脸颊旁边,手指纤细而小巧。
沈亦臻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宝宝的小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弄疼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咂了咂,眉头轻轻皱了皱,又舒展开来,继续酣睡。
沈亦臻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苏念,眼神里满是笑意:“念念,她长得真像你,尤其是这嘴巴,和你一模一样。”
苏念看着他欣喜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眼底满是母性的光辉。
沈亦臻又看向宝宝,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念:“就叫她沈念安吧。取你的名字,和平安的意思。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也希望我们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沈念安。”苏念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她看着沈亦臻,用力点了点头,“好,就叫念安。沈念安,很好听的名字。”
沈亦臻笑了,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苏念的额头,又看向婴儿车里的宝宝,眼底满是幸福的光芒。
这时,沈振宏和苏晓也走了进来。
沈振宏快步走到婴儿车旁,弯下腰,看着襁褓中的小孙女,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宝的小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好啊!这小模样,真俊!不愧是我沈家的孙女!”
苏晓则拿出手机,不停地对着宝宝拍照,从不同的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爱的瞬间。她一边拍,一边笑着说:“太可爱了!太可爱了!我要把这些照片都存起来,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她又走到苏念床边,心疼地看着她:“念念,辛苦你了。饿不饿?我给你熬了小米粥,现在就去给你热一下好不好?”
苏念摇了摇头,笑着说:“妈,我不饿,你先看看宝宝吧,她长得可好看了。”
苏晓连忙点头,又凑到婴儿车旁,看着宝宝粉嫩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产房里,落在苏念的脸上,落在沈亦臻的身上,落在襁褓中的沈念安身上,也落在沈振宏和苏晓的笑脸上。
暖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氛围里。
沈亦臻握着苏念的手,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女儿,看着旁边笑得开怀的父母,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多了一份无尽的幸福。
病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首动听的歌,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随风飘落,却不再让人觉得萧瑟。因为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带着无尽的希望,降临在了这个充满爱的家庭里。
沈念安,念你,岁岁平安。
这是沈亦臻对她,最真挚的祝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家人在侧,岁月静好。
沈亦臻低下头,看着苏念温柔的眉眼,又看向婴儿车里的小天使,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有她们在,每一天,都会是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