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挟着金桂的甜香,漫过京城博物馆朱红的宫墙。琉璃瓦在澄澈的天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
这一年,是苏念和沈亦臻结婚五十周年的金婚纪念日。
半个世纪的时光,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将两个风华正茂的青年,雕琢成了鬓发染霜的老者。苏念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纹路,那双曾握着修复铲、拂尘,让无数破碎文物重焕新生的手,如今微微有些颤抖。沈亦臻的背不再挺拔,却依旧带着几分儒雅的气度,他看向苏念的目光,历经五十载风雨,依旧温柔得像是初见时的月光。
两人坐在并排的轮椅上,身上穿着熨帖的衣裳。苏念披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那是沈亦臻在他们银婚时送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被她细心地缝补过,依旧柔软暖和。沈亦臻的西装外套是儿子沈念安特意定制的,宽松的版型,衬得他精神矍铄。
轮椅缓缓驶过博物馆的长廊,廊外的香樟树影婆娑,落叶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像是时光写下的诗行。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博物馆的修复室里。”苏念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沈亦臻,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
沈亦臻的眼眸亮了亮,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格外温暖:“怎么会忘?那天你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接一个唐三彩的马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你身上,连你发梢上沾着的石膏粉末,都像是闪着光。”
苏念忍不住笑了,眼角有湿润的光泽:“那时候你还笑话我,说我一个姑娘家,怎么比小伙子还能折腾,满手都是胶水和颜料。”
“我那是羡慕。”沈亦臻轻轻握住苏念的手,她的手有些干瘦,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羡慕你对这些老物件的执着,羡慕你眼里的光。”
两人絮絮地说着话,轮椅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博物馆的特展厅门口。
展厅的入口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薪火相传——苏家三代文物修复成果展。
横幅下方,站着他们的儿子沈念安,还有年仅八岁的孙女沈知夏。
沈念安已经年过半百,头发里也添了几缕银丝,他继承了父母的衣钵,如今已是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专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和沈亦臻如出一辙。身旁的沈知夏,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小脸上满是兴奋。
看到苏念和沈亦臻的轮椅过来,沈念安立刻牵着女儿走上前,身后跟着博物馆的馆长和几位工作人员。
“爸妈,你们来了。”沈念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俯下身,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又替母亲理了理披肩的边角,“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和知夏送给你们的金婚礼物。”
苏念和沈亦臻的目光,落在那幅横幅上,又缓缓移到展厅里,眼中满是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欣慰。
展厅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文物保护专家,他们是苏念和沈亦臻的老同事、老朋友;有穿着白衬衫、拿着笔记本的学者,他们大多是沈念安的同行,或是受教于苏、沈二人的后辈;还有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记者,闪光灯不时亮起,记录着这温馨而庄重的时刻;更有许多年轻的面孔,他们是来自各大高校考古系、文物修复专业的学生,脸上带着崇敬和向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眼中满是对这场展览的期待。
“苏老师,沈老师,恭喜你们金婚之喜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走上前,紧紧握住沈亦臻的手,感慨道,“当年我们一起在修复室里熬夜,为了一个碎成几十片的青花瓷瓶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一晃,就是五十年了。”
“是啊,苏老师,您当年教我的那手修补青铜器的绝活,我现在还在用呢!”另一位中年学者笑着说道,“我带的几个学生,听说今天有您的展览,吵着闹着非要来,说要亲眼见见‘文物修复界的神雕侠侣’。”
苏念和沈亦臻笑着和众人寒暄,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沈念安牵着沈知夏的手,走到轮椅前,微微躬身:“爸妈,进去看看吧。这里面,有你们一辈子的心血。”
工作人员轻轻推着轮椅,走进了展厅。
展厅里的光线柔和而明亮,天花板上的射灯,精准地打在每一件展品上,像是为它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展柜里,陈列着的是苏家三代人修复的文物,一件件,一排排,无声地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最靠近门口的展柜里,是苏念和沈亦臻年轻时修复的第一件文物——一个唐三彩的马俑。马俑通体呈黄褐色,鬃毛和四蹄是深棕色,昂首扬尾,姿态矫健。展柜的玻璃下方,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苏念和沈亦臻并肩站在修复室里,两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修复工具,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照片的旁边,是一行娟秀的小字:1975年,修复唐三彩马俑,这是我们爱情和事业的起点。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眶微微泛红。她记得,为了修复这个马俑,她和沈亦臻足足熬了三个月。那时候条件艰苦,修复室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他们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一点点地清理、拼接、上色,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过,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小的纹路而酸涩难忍,可每当看到马俑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他们的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
“那时候,你为了赶在我们结婚前修好这个马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结果婚礼当天,困得差点在敬茶的时候睡着。”沈亦臻看着照片,笑着打趣道。
苏念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嗔怪道:“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为了给这个马俑做最后的封护,差点错过了接亲的吉时。”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温情,像是要溢出来。
轮椅缓缓向前,下一个展柜里,陈列着的是一件宋代的青瓷碗。碗口微微有些残缺,碗壁上绘着淡淡的缠枝莲纹,清雅脱俗。这是沈念安二十岁时,独立修复的第一件文物。展柜里,放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沈念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细小的毛笔,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青瓷碗补色。照片旁边的说明文字写着:1998年,沈念安独立修复宋青瓷碗,传承之路,自此启程。
“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自己修复这个碗,不让我们帮忙。结果第一次补色,手一抖,把颜色涂歪了,还偷偷躲在修复室里哭鼻子。”苏念看着照片,笑着对沈念安说。
沈念安的脸微微一红,挠了挠头:“那不是年轻嘛,好胜心强。后来还是您偷偷教我,怎么用稀释剂把多余的颜色去掉,怎么把握补色的力度。”
“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心静。”沈亦臻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文物是有灵性的,你得静下心来,和它们对话,才能真正读懂它们,修复它们。”
沈念安郑重地点点头:“爸,我记住了。这些话,我也经常跟知夏说。”
说话间,轮椅已经到了展厅的最深处。
这里的展柜,是整个展厅最精致的一个。展柜里,陈列着一个小小的、碎成了十几片的陶俑。陶俑不过巴掌大小,是一个唐代的小侍女,梳着双丫髻,穿着襦裙,虽然破碎,却依旧能看出精巧的工艺。而此刻,这个陶俑已经被修复得完好如初,侍女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展柜里的照片,是沈知夏蹲在修复台前的模样。小小的她,穿着迷你版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修复铲,正聚精会神地清理着陶俑的碎片。她的身旁,站着沈念安,正低头耐心地指导着她。照片旁边的文字,是用稚嫩的笔迹写的:2025年,沈知夏修复唐侍女陶俑,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是知夏去年跟着我一起修复的。”沈念安指着那个陶俑,眼中满是骄傲,“这孩子,从小就对这些老物件感兴趣。每次我在修复室工作,她都要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着小铲子跟着学,一点都不嫌枯燥。”
苏念和沈亦臻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陶俑上,又落在沈知夏的脸上。
沈知夏被爷爷奶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挣脱了沈念安的手,跑到轮椅旁,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奶奶,金婚快乐!这个陶俑,是我和爸爸一起修复的,送给你们当礼物。我以后也要修文物,像爷爷奶奶一样,修好多好多的宝贝!”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展厅里漾起层层涟漪。
周围的专家、学者、记者和学生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里满是温柔和赞许。
苏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知夏柔软的头发,指尖的触感,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她看着孙女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和她年轻时一样的光芒,那是对文物的热爱,对传承的执着。
沈亦臻也伸出手,握住了孙女的小手。那只小手胖乎乎的,却很有力,像是握住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欣慰,是感动,是看到传承之火熊熊燃烧的喜悦。
五十年的风雨兼程,他们从青丝走到白发,从两个人的相守,变成了三代人的传承。他们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件件冰冷的文物,更是一段段逝去的历史,一种种不朽的文化。而如今,这根传承的接力棒,已经稳稳地交到了下一代的手中。
沈念安看着父母眼中的泪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展厅中央的话筒前,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薪火相传’文物展览的现场。今天,是我的父母苏念和沈亦臻的金婚纪念日。这场展览,是我和我的女儿沈知夏,送给他们的礼物。”
他的目光扫过展厅里的每一件文物,每一张照片,声音铿锵有力:“这些文物,是我的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是我半生的追求,也是我的女儿未来的梦想。它们不仅仅是一件件展品,更是我们苏家三代人,对文物保护事业的执着与坚守。”
“五十年来,我的父母,用他们的双手,让无数破碎的文物重焕新生。他们教会我,文物是历史的见证,是文化的根脉。修复文物,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责任,一份使命。”
沈念安的声音顿了顿,看向轮椅上的苏念和沈亦臻,眼中满是崇敬:“如今,我也成了一名文物修复师,我的女儿,也爱上了这份事业。我想,这就是传承。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热爱和坚守,点燃的不灭之火。”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
沈念安放下话筒,走到沈知夏身边,弯下腰,对她说:“知夏,该你了。”
沈知夏点点头,小小的她,走到话筒前,仰着小脸,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点都不怯场。工作人员特意搬来了一个小板凳,让她站在上面。
沈知夏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用稚嫩却响亮的声音说道:“大家好,我叫沈知夏。我爷爷奶奶是修文物的,我爸爸也是修文物的,我以后也要修文物。”
她的话,引得台下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喜爱。
沈知夏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那模样,像极了苏念和沈亦臻工作时的样子。她看着展柜里的一件件文物,一字一句地说道:“文物是历史的见证,是文化的传承。它们在地下睡了很久很久,我们要把它们叫醒,让它们给我们讲千年前的故事。”
“我要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样,守护好这些宝贝。让它们一直流传下去,传给我的孩子,传给孩子的孩子。”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掀翻整个展厅的屋顶。
记者们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着,记录下这个温馨而庄重的时刻。专家们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年轻的学生们,激动地鼓起掌来,脸上带着憧憬和向往。
苏念和沈亦臻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看着孙女稚嫩却坚定的脸庞,看着满厅的文物,看着满场的掌声。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角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落在羊绒披肩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沈亦臻握紧了苏念的手,轻声说道:“念念,你看,我们的火,没有灭。”
苏念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笑意:“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深秋的风,依旧带着金桂的甜香,从窗外吹进来。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一件件文物上,洒在一张张笑脸上,洒在那燃烧了三代人的传承之火上。
这火,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依旧明亮,依旧温暖,依旧,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