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京城的秋意依旧浓得像一砚化不开的墨。
银杏叶铺满了国子监街的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岁月低低的絮语。沈念安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慢慢踱过那道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念臻工作室”五个字,是沈亦臻当年亲手题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朗,历经数十载风雨,漆色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温润的底气。
她的头发早已白成了雪,像是被这满城的秋霜染透了,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着。那根银簪,还是苏念当年留给她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摩挲了几十年,早已泛出温润的包浆。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像是老槐树的树皮,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光阴的故事。但她的眼睛,却依旧清亮,像盛满了秋夜的星子,透着一股执拗的神采。
工作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年轻人的笑语声,还有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那声音,沈念安听了一辈子,从青丝听到白发,听不厌,也听不够。
“沈奶奶!”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叫林晚星,是工作室里年纪最小的学徒,才刚满十八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刻刀,刀尖上沾着一点朱漆,看到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想要扶她。
沈念安摆了摆手,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温和:“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工作室中央的长案前。长案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用铅笔勾勒着文物的草图,旁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小刻刀、镊子、砂纸、调色盘,还有几支狼毫小楷笔,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淡淡的清香。几个年轻的学徒正围在一起,对着一件破损的青花瓷瓶低声讨论着,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厉害。
那件青花瓷瓶,是前几天刚从库房里调出来的,瓶口缺了一块,瓶身上的缠枝莲纹也有些剥落。沈念安记得,当年沈亦臻修复过一件一模一样的,那时候,她还站在旁边,踮着脚尖看,问东问西,像个小尾巴。
“这处的釉色,得用紫金土调和,火候要控制在八百摄氏度,不然容易开裂。”沈念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对着瓷瓶发愁的小伙子,缓缓开口。
小伙子叫陈默,是工作室里最沉稳的一个,学了三年,手艺已经有模有样了。听到沈念安的声音,他连忙转过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沈奶奶,您来了。我正愁这釉色怎么调呢,试了好几次,都不对。”
沈念安走到他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瓷瓶的瓶身。指尖的触感微凉,带着瓷器特有的细腻。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亦臻的模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着,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瓷瓶上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苏念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眼,看向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当年你沈爷爷修复这个瓶子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错。”沈念安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他说,修复文物,就像修补时光,急不得,躁不得。要先读懂它,知道它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才能让它重焕生机。”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瓷罐,里面装着细腻的紫金土。“这是我当年跟着你沈爷爷一起磨的,磨了三天三夜,才磨得这么细。”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手心,“你试试,用这个调釉,记住,水要少放,宁干勿湿。”
陈默连忙点头,接过瓷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紫金土,放进调色盘里,按照沈念安说的,一点点加水调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也落在沈念安的白发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当年的沈亦臻,如今的陈默;当年的沈念安,如今的林晚星。一代又一代,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从未停歇。
工作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青涩的朝气,手里拿着工具,围着沈念安,听她讲那些老故事。讲沈亦臻如何为了修复一尊佛像,在寺庙里住了三个月,天天对着佛像临摹;讲苏念如何为了整理文物档案,熬了无数个通宵,手指被纸张划破了,也只是随便包一下,继续埋头苦干;讲他们当年如何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冒着生命危险,把一批珍贵的文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一路风餐露宿,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沈奶奶,苏奶奶和沈爷爷的爱情故事,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样浪漫啊?”林晚星托着下巴,眼睛里满是憧憬。
沈念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朵盛开的菊花。“浪漫?”她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浪漫。当年你苏奶奶跟着你沈爷爷,吃了不少苦。有一次,他们为了保护一件青铜器,差点被炮弹炸到。你沈爷爷把你苏奶奶护在身下,自己的后背被弹片划伤了,流了好多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工作室角落的一个玻璃柜里。柜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躺着一枚鸾鸟纹玉佩。玉佩是羊脂玉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那是苏念和沈亦臻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们家的传家宝。
“但他们从来没有后悔过。”沈念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力量,“他们说,文物是国家的根,民族的魂。能守着这些宝贝,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念安的女儿沈书瑶来了。
沈书瑶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干练又知性。她是如今文物保护界的中坚力量,主持过好几个重大的文物修复项目,名气不小。但在沈念安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会撒娇的小姑娘。
“妈,您怎么又待这么晚?医生说了,您要多休息。”沈书瑶走上前,轻轻挽住沈念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又满是心疼。
沈念安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待在工作室里,我心里踏实。你看这些孩子,多有朝气,像一棵棵小树苗,等着长大呢。”
她看向那些正在收拾工具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欣慰。林晚星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长案;陈默则在整理那些修复工具,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他们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文物的敬畏。
“对了妈,明天的文物保护论坛,您一定要来。”沈书瑶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沈念安挑了挑眉:“什么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沈书瑶卖了个关子,扶着沈念安,慢慢走出了工作室。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老一少,相依相偎,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晚风拂过,吹起沈念安的白发,也吹起沈书瑶的衣角。远处,传来了钟楼的钟声,悠扬而绵长,回荡在京城的上空。
第二天,文物保护论坛在国家博物馆举行。
会场里座无虚席,来自全国各地的文物保护工作者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沈念安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沈书瑶。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矍铄。
论坛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沈书瑶女士,为我们带来演讲。她是着名的文物保护专家,也是念臻工作室的传承人。掌声欢迎!”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书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缓步走上台。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沈念安的身上,看到母亲眼中的鼓励,她的心里顿时充满了底气。
她接过话筒,声音清亮而坚定:“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大家好。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文物保护专家,而是作为一个传承者。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的曾祖父母,关于爱情,也关于传承的故事。”
她的话音刚落,会场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沈书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枚鸾鸟纹玉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玉佩,举到灯光下。
灯光透过玉佩,折射出温润的光芒,玉佩上的鸾鸟,仿佛活了过来,正在展翅欲飞。台下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玉佩。
“这枚玉佩,是我的曾祖母苏念和曾祖父沈亦臻的定情信物。”沈书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我的曾祖父沈亦臻,是一位着名的文物修复师;我的曾祖母苏念,是一位文物档案整理专家。他们相识于战乱年代,相知于文物修复的工作室里。”
她开始讲述那个跨越时光的故事。讲苏念如何在一堆残破的文物里,发现了那枚被尘土覆盖的玉佩;讲沈亦臻如何小心翼翼地修复玉佩,在玉佩的背面,刻上了苏念的名字;讲他们如何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守护着那些珍贵的文物;讲他们如何在和平年代,创办了念臻工作室,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文物修复人才。
她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在所有人的眼前缓缓展开。会场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有些人的眼睛,已经悄悄红了。
沈念安坐在台下,听着女儿的讲述,眼眶也微微湿润了。她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苏念和沈亦臻,看到他们在工作室里忙碌的身影,看到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看到他们眼里的光,那是对文物的热爱,也是对彼此的深情。
“我的曾祖父母,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文物,也守护着爱情。”沈书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说,文物是不会说话的,但它们承载着历史,承载着文化,承载着我们民族的记忆。守护文物,就是守护我们的根,守护我们的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语气无比坚定:“我从小在念臻工作室长大,看着我的外婆沈念安,每天和文物打交道,看着她手把手地教那些年轻的学徒。我看到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传承的印记。我知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身上就肩负着一份责任。”
“这些年,我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参与了无数次文物修复和保护工作。我见过敦煌莫高窟的飞天壁画,见过秦始皇陵的兵马俑,见过故宫里的奇珍异宝。每一件文物,都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向我们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她举起手中的玉佩,声音响亮,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这枚玉佩,见证了我的曾祖父母跨越时光的爱情,也见证了我们一家三代人与文物的不解之缘。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告诉大家的是,文物保护,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也不是一代人的责任。它是一场跨越世代的接力赛,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人,薪火相传,永不停歇。”
“我的曾祖父母把他们的精神,留给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把这份精神,留给了我;而我,会把这份精神,继续传递下去,传递给更多的年轻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会场的后排。那里,坐着几个年轻的面孔,正是林晚星和陈默他们。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沈书瑶,也盯着那枚玉佩。
“我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够加入到文物保护的行列中来。”沈书瑶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许,“我希望,我们能够将这份守护文物的精神,一直传承下去,守护好我们的文化瑰宝,让它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会场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比任何时候都要持久。像是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整个会场。有些人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拍着手,眼眶通红。
沈书瑶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景象,看着那些热烈的面孔,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和欣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佩,玉佩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遍了全身。
沈念安坐在台下,也跟着鼓起掌来。她的手掌有些颤抖,却拍得格外用力。掌声里,她仿佛听到了岁月的回响,听到了苏念和沈亦臻的笑声,听到了一代又一代文物保护工作者的心声。
灯光下,那枚鸾鸟纹玉佩,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从苏念和沈亦臻的手中,传到了沈念安的手中,又传到了沈书瑶的手中。它见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也见证了一份跨越世代的传承。
传承不息,精神永存。
这是一个家族的故事,也是一个民族的故事。
它会在时光的长河里,一直流传下去,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