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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集:深潜与微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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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巨响在狭窄的管道内化作沉闷的轰鸣,碎石和尘土从后方涌来,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管道深处淤积的霉腐气息,令人窒息。

李文博背着昏迷的陈知行,在直径不足一米的圆形管道中艰难爬行。管道倾斜向下,角度超过三十度,内壁湿滑异常,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那是一片无尽的、向下延伸的黑暗。

“快!再快一点!”张薇在李文博身后,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拽着虚弱不堪的赵峰。赵峰几乎是被她拖着向前,每挪动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喘息。

老郑最后进入管道,他倒退着爬入,手中的手枪始终指向后方。入口处被炸塌的轰鸣余波尚在,但很快,更密集的敲击和挖掘声就从碎石缝隙中传来——陆振华的人没有放弃。

“他们……在清理入口……”老郑喘息着说,声音在管道中产生诡异的回响,“我们时间不多。”

管道向下延伸了约二十米后,坡度稍缓,但前方传来了明显的水声——不是之前隐约的滴答,而是持续的、潺潺的流动声。手电光束照见了反光:水位。

“要涉水了。”李文博停下脚步,将陈知行小心地靠在管壁上。陈知行脸色苍白如纸,鼻血已经凝固,但呼吸微弱而紊乱,额头上全是冷汗。李文博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快而虚弱。“他情况不好,脑力透支太严重,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

张薇挤过来,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仪器——那是秦建国队伍里带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她将电极片贴在陈知行太阳穴和颈侧,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得很不规则。“脑电波异常活跃,但节律混乱……他在潜意识里还在尝试连接那个装置。”她咬了咬嘴唇,“必须让他冷静下来,否则会有永久性损伤。”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镇静剂,但犹豫了。在这种环境下,让陈知行完全昏迷可能更危险。

“用这个。”老郑从自己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熏香棒,“安神香,部队里学的土法子,能帮助平复精神冲击。”

张薇将信将疑地接过一根。老郑用打火机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薄荷、檀香和一些难以辨别的草木气息。烟雾在潮湿的管道中并不扩散很快,但靠近陈知行口鼻时,他紧锁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略微平稳。

“只能顶一会儿。”老郑收起盒子,“前面要下水了,做好准备。”

李文博检查了陈知行和自己的装备捆绑情况,将最重要的资料——包括那本被秦建国塞进怀里的《操作指南》几页关键摘抄、赵峰找到的管线图、以及他们自己的观测记录——用防水袋层层密封,贴身存放。张薇和赵峰也做了同样处理。

水位在前方五米处。管道至此变得更加粗陋,岩壁上的凿痕清晰可见,显然是一条应急或辅助通道。水是暗黑色的,流动缓慢,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絮状的污物。手电照入水中,光束只能穿透不到半米,下面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我先下。”老郑将手枪插回枪套,换成一把军用匕首咬在口中,率先滑入水中。水瞬间淹到他的胸口,他打了个寒颤——水温刺骨,接近冰点。“水深大概一米二,底部是淤泥和碎石,小心滑倒。水流方向是向东,和我们前进方向一致。”

李文博背着陈知行紧随其后。入水的刹那,冰冷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调整姿势,让陈知行的头部高出水面。张薇搀扶着赵峰也下了水,赵峰被冷水一激,反而清醒了几分,自己勉强站立。

“走!”老郑在前方引路,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握着手电,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

管道在水下部分变得更加低矮,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水流的阻力,加上背负着一个人,让李文博的体力迅速消耗。冰冷的污水逐渐浸透衣物,带走体温,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黑暗中,只有手电光束、粗重的喘息、趟水的声音,以及从后方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水和岩层隔绝得几乎听不见的挖掘声。

时间在寒冷和黑暗中变得模糊。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管道似乎没有尽头,拐过几个弯道后,连方向感都开始丧失。只有水流的方向是唯一的指引。

陈知行在颠簸和寒冷中恢复了部分意识。他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残留在他意识深处的、破碎而绚烂的光影——那些从岩壁上奔流而出的星图、公式、图谱。它们并非无序,反而像是某种庞大拼图的一角,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重组。

一个奇特的、不属于他自己的“认知”片段,突然浮现:那青铜圆盘的核心,似乎并非简单的信息投射装置……它更像一个“调谐器”,一个“接口”……它的真正目的,不是展示,而是……连接?

连接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差点从李文博背上滑下去。

“陈老师?你醒了?”李文博感觉到背上的动静,低声问。

“……嗯。”陈知行的声音嘶哑,“我们……在哪?”

“排水管道里。秦老师炸塌了入口,我们在撤离。”张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觉得怎么样?”

“头很痛……但……有些东西……”陈知行努力集中精神,那些碎片化的“认知”却又模糊起来,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强烈的直觉,“那个装置……它不完整……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表层……”

“别想了,先保存体力。”老郑在前方打断他,“前面有情况。”

手电光束照亮前方:管道在这里分岔了。主水道继续向前,水流稍急;左侧则出现了一条更狭窄的、向上倾斜的支管,直径只有六七十厘米,里面没有水,但有新鲜空气对流形成的微弱风声。

“图纸上没标这个岔路。”赵峰虚弱地说,他借着张薇的手电光,再次展开那张已经湿漉漉的管线图,仔细辨认,“图纸只标了主排水道通往地下暗河,然后……标记模糊了,可能汇入更大的水系,或者有出口。”

“向上的支管,可能是通风井,或者检修通道。”李文博分析道,“有空气流动,说明可能通往地面,或者至少是另一个有空气的空间。”

后方,极其微弱地,传来了什么声音。不是挖掘声,而是……趟水声?很轻,很遥远,但在寂静的管道中被水波和岩壁放大、传递。

“他们进来了。”老郑脸色一沉,“比预想的快。”

“主水道未知,可能很长,也可能被堵塞。支管狭窄,但可能更快抵达安全区域。”张薇快速说道,“陈老师和赵峰的状态,不适合长时间在冷水里浸泡。”

陈知行挣扎着说:“我……可以自己走。”他示意李文博放他下来。脚踩进冰冷的淤泥中,他晃了晃,被张薇扶住。寒冷和虚弱让他瑟瑟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那个装置……秦老师他……”

“秦老师让我们先走。”李文博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会跟上,或者……为我们争取时间。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带着知道的一切出去。”

趟水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回荡。

“走支管。”老郑做出了决定,“我殿后,清理一下我们的痕迹。你们先上,注意安全,可能有塌方或者障碍。”

支管更加难行。不仅狭窄,需要匍匐前进,而且内壁粗糙,布满了尖锐的岩石凸起。向上攀爬消耗的体力更大。李文博打头,用手电探查前方,用匕首削掉一些过于突出的石笋。陈知行跟在后面,张薇让赵峰在自己前面,以便随时照应。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管道逐渐变得干燥,空气也清新了一些,但依然寒冷。风从上方吹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气息?

“快到出口了!”李文博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下方主水道方向,隐约传来了喊叫声和溅水声,距离似乎并不远。紧接着,“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在管道中回荡,震耳欲聋!

“老郑!”张薇失声。

“别停!继续爬!”李文博吼道,加快了速度。

枪声之后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喊叫和更多杂乱的涉水声。追兵似乎遇到了阻碍,或者……发生了交火。

陈知行的心揪紧了。他知道老郑留下意味着什么。

向上的管道终于到了尽头,被一个生锈的、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铁栅栏封住。栅栏外,是朦胧的、灰白色的光——天光!虽然看起来是阴天,但那无疑是外面的光线!

栅栏用粗大的铆钉固定在岩壁上,锈蚀严重。李文博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多功能工具钳,试图拧开铆钉,但锈死了。

“让开。”陈知行忽然说道。他凑近栅栏,仔细观察锈蚀的痕迹和结构,然后用手在栅栏右下角摸索了几下。那里有一片锈蚀得特别厉害的区域,他用力一按,一块铁锈连带着一小片栅栏铁条竟然脱落了,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插销机构。

“这是……应急开口?”张薇惊讶。

“八十年代的设计,很多秘密设施都有隐蔽的应急出口,防止从外部被锁死。”陈知行解释着,手却有些颤抖——这个细节,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他拉动那个插销,“咔哒”一声,栅栏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可以活动的三角形小门,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他们依次钻出。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盖的岩洞,出口隐蔽在一处陡峭山坡的底部,面前是杂乱的山林。天光正是从藤蔓缝隙中透入的。看起来,这里已经远离了后山仓库区域,甚至可能已经不在军事管理区的核心范围。

雨后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清新,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强烈,几乎让张薇落泪。

但危险并未解除。他们能听到,山的那一头,隐约传来喧嚣——是仓库方向?还是陆振华的人正在扩大搜索?

“不能停留。”李文博迅速判断方向,“我们得往更深的山里走,找个地方隐蔽,然后想办法联系外界。”

“秦老师和老郑……”赵峰望着那黑黢黢的管道出口,声音哽咽。

“他们会想办法的。”李文博的声音斩钉截铁,但他眼底深处的忧虑无法掩饰。他最后看了一眼管道出口,用力将那块活动栅栏推回原位,并用周围的藤蔓和枯枝稍作掩饰。“走!”

四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钻进山林。寒冷、疲惫、伤痛缠绕着他们,但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责任支撑着脚步。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管道出口处的藤蔓被拨开,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和血迹的身影钻了出来——是老郑。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袖子上有暗红的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敌人,也看到了李文博他们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细微痕迹。他没有去追赶,而是迅速处理了一下自己留下的血迹,然后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消失在密林之中,意图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洞厅之内,烟雾渐渐散去。

入口处被炸塌的乱石堆正在被一点点清理。陆振华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外围指挥着:“快!快挖开!一定要抓住他们!还有那些光……那些神奇的光……必须得到!”

洞内,一片狼藉。爆炸震落的灰尘覆盖了一切。青铜圆盘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恢复了冰冷死寂的模样,仿佛之前的璀璨光华只是一场幻梦。光滑的岩壁也黯淡无光,只有穹顶的人工冷光星图还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旋转。

秦建国没有离开。

他躲在青铜圆盘基座后方一个视线的死角,利用基座复杂的黄铜机械结构和阴影隐藏自己。他的计划本就是留下断后,为其他人争取时间。爆炸制造的混乱和封堵给了他隐藏的机会。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从昏迷敌人身上捡来的手枪,子弹不多,只有七发。但他并非打算死战。他的目标是观察,以及……完成最后一点事。

他冷静地注视着入口处的清理工作。对方人手不少,工具齐全,清理速度很快。最多再有十几分钟,通道就会再次被打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青铜圆盘和光滑岩壁。装置因为地磁环境的剧变和可能的干扰而强制休眠了,但那种休眠是永久的吗?陈知行强行激发时展现的信息洪流,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那“钥匙”,那坐标,那启动方法……真的只能使用一次吗?八十年的设计,会如此脆弱?

秦建国的科学素养让他不相信。任何精密的系统,尤其是这种寄托了文明传承希望的系统,必然有冗余设计,有保护机制,甚至有……唤醒的备用方案。

他脑海中飞快回放着陈知行激发装置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地磁扰动峰值、圆盘主动响应、陈知行的脑波同步、坐标金属片的作用、最后的信息喷发和因干扰中断……

“心钥共鸣,引动盘心初晖……”他默念着指南上的那句话。陈知行做到了,用他的脑波和钥匙,短暂激发了“盘心初晖”。那么,如果没有干扰呢?如果地磁环境恢复稳定呢?或者,有其他方式提供能量?

他的目光落在圆盘基座那些复杂的黄铜齿轮、连杆和线圈上。有些线圈缠绕的方式,有些齿轮咬合的结构,看起来……不仅仅是为了机械传动。更像是一种能量转换或放大的装置,结合了某种古老的电磁感应原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入口处的碎石被搬开了一大块,已经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手电光。

秦建国不再犹豫。他趁着灰尘尚未完全落定,快速移动到控制台旁。控制台上大部分仪表已经熄灭,但少数几个真空管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橘红色的光,表明系统并非完全断电,可能处于极低功耗的待机或保护状态。

他迅速回忆《操作指南》的内容,特别是关于应急能源和手动复位的部分。指南中提到过,在主能源(推测是某种地磁或未知环境能量收集装置)失效或不足时,有一套备用的“初晖维持系统”,依靠机械势能和简单的化学电池驱动,可以维持核心元件最低限度的活性,并在条件满足时尝试重新连接或记录最后状态。

秦建国在控制台侧面摸索,找到一个隐蔽的、带有螺旋标志的黄铜小门。他用力拧开,里面是几个已经干涸的化学电池槽(显然八十年来从未补充过),以及一个手摇发电机的摇柄接口,还有一套复杂的发条齿轮组。发条似乎已经松弛。

没有可用的化学电池,手摇发电需要时间和体力,而且可能暴露。他的目光落在发条齿轮组上。只要上紧发条,储存机械能,或许就能为那个“初晖维持系统”提供一点点动力,让装置不至于彻底“死亡”,或许还能记录下最后的信息——比如,被强行激发又中断的过程数据,以及……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

他找到上发条的钥匙孔,插入随身携带的一把多功能工具中的合适配件,开始用力旋转。发条很紧,锈蚀也增加了阻力,他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发条上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齿轮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开始缓慢转动,带动着一个小小的飞轮。

控制台上,一个原本完全熄灭的、标记着“备用系统状态”的微型表盘,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了极其微小的幅度。

与此同时,秦建国感觉到怀中那本《操作指南》的硬质封皮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蜂鸣。他心中一动,迅速拿出指南,借着穹顶的微光,仔细抚摸封皮。在内侧靠近书脊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纤薄、几乎与封面融为一体的金属片,大小和之前的坐标金属片相仿,但更薄,上面有着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般的蚀刻纹路。此刻,这金属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感觉。

“这是……感应片?还是另一个‘钥匙’?”秦建国心中震动。或许,这本指南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是一个身份验证或记录装置?

他没有时间深究。入口处的碎石又被清开一部分,已经能容纳一个人弯腰进入了。

秦建国迅速将指南收回怀中,然后做了一件他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事情。他走到光滑岩壁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耐高温高压的微型数据储存胶囊(这是他们队伍携带的,用于保存极端环境下采集的样本数据),将里面原本的样本数据清除,然后快速将自己脑海中关于这次事件的关键信息——时间、地点、参与者、装置状态、坐标、启动方法、以及陈知行激发时观测到的信息类型片段(星图、公式等)——通过语音压缩编码的方式,录入进去。录音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

然后,他回到青铜圆盘基座旁,在基座侧面一个装饰性的、看似毫无用处的螺旋花纹中心,用力按了下去。花纹微微凹陷,弹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黄豆大小的孔洞。这是他在研究装置结构图时注意到的细节,标注为“应急记录载入/提取口”,但具体用途不明。

他将数据胶囊小心地塞入孔洞。孔洞内部似乎有机械结构蠕动,将胶囊“吞”了进去,然后表面恢复原状,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秦建国长长舒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否有用,数据胶囊是否会被装置识别、读取、储存,或者只是徒劳。但这可能是他将关键信息留在装置内部的最后机会。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青铜圆盘上,溅起一溜火星!

“他在那儿!”一个声音吼道。

陆振华手下那个保镖头子,第一个从清理出的缺口钻了进来,枪口瞄准了秦建国的方向。

秦建国迅速闪身到基座另一侧,举枪还击。“砰!砰!”两声枪响,逼得对方缩回乱石后。

更多的人正在涌入。

秦建国知道自己时间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凝聚了智慧与奇迹的洞厅,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圆盘和岩壁,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一丝遗憾。

他向着东南角管道入口的方向,快速移动,同时不断开枪干扰对方,吸引火力。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岩石和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到管道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向下滑去。

身后,传来陆振华狂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冰冷的水再次包裹了他。他奋力向前游去,黑暗中只能凭借感觉和微弱的水流方向辨别方位。后方,手电光束在水中晃动,追兵也下水了。

秦建国知道自己可能无法逃脱了。他的体力消耗很大,手臂在刚才的爆炸和移动中也被碎石划伤,血流不止,在冰冷的河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关键的信息,已经随着李文博他们带了出去。关于装置的最后记录,也尝试留在了那里。陈知行看到了那文明的光辉,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火种,已经播下。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量远离,将追兵引得越远越好,为李文博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关闭了手电,凭借记忆和感觉,向着管道深处、黑暗最浓重的地方游去。

冰冷、黑暗、窒息感包裹着他。

前方,是无尽的未知水域。

后方,是紧追不舍的死亡威胁。

但在他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却是那岩壁上,如星河般奔涌而出的、文明的光。

那光,足以照亮最深的黑暗。

山林中,李文博四人艰难跋涉。

他们已经远离管道出口至少两三公里,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半塌陷的猎人小屋残骸暂时休息。小屋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遮雨,隐蔽性也好。

陈知行裹着从防水包里拿出的备用衣物(虽然也半湿了),靠着残墙,仍然在微微发抖,但意识清醒了许多。张薇用急救包里的东西给他处理了鼻腔的轻微出血,并检查了生命体征,除了疲劳和轻度低温,暂时没有更严重的症状。赵峰的状况更差一些,寒冷和惊吓让他发起低烧,张薇给他吃了消炎药和退烧药。

李文博在门口警戒,手中握着老郑留给他的手枪,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山林中的一切声响。雨已经停了,但林间依然潮湿,雾气开始弥漫,能见度很低。

“我们必须尽快确定方位,想办法联系外界。”李文博低声说,“秦老师的卫星电话在我背包里,但在水里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就算能用,在这里也可能没信号。”

“我知道大概方位。”赵峰虚弱地说,他展开那张湿了又干、变得皱巴巴的管线图,指着上面模糊的标记,“主排水道最终应该是汇入一条叫‘黑龙涧’的地下暗河,这条暗河在山体另一侧有出口,靠近废弃的旧矿场。我们出来的通风井,应该在旧矿场和仓库区之间的山林地带。我们现在……可能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虚点了一下。

“旧矿场……”李文博思索着,“那里可能还有人活动,或者有遗留的设施可以让我们联系外界。但也很可能被陆振华的人注意到。”

“陆振华的目标是那个装置和里面的信息。”陈知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光。他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会封锁山区,全力搜索我们,还有秦老师和老郑。我们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药品,赵峰需要更好的治疗。”张薇忧心忡忡。

陈知行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光影再次在脑海中浮动。星图、公式、还有那种奇特的“连接”感……“那个装置……它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完全启动。冬至的子时,特定的星光角度,稳定的地磁环境……还有‘钥匙’和正确的操作者。陆振华即使占据了洞厅,没有这些条件,没有‘钥匙’(他可能以为金属片就是钥匙,但实际上关键可能在于‘心钥共鸣’),他短时间内也无法再现那些信息。甚至,强行尝试可能会损坏装置。”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觉得……装置可能已经记录了一些东西。在我强行激发的时候,我感觉到……不仅仅是输出信息,还有某种……反馈。很微弱,但存在。秦老师最后留在那里……他或许也发现了什么,做了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装置可能还有救?信息可能没有完全丢失?”李文博问。

“我不知道。”陈知行摇头,“但那是我们文明留下的瑰宝,不能让它落在陆振华这种人手里,也不能让它就此湮灭。我们必须想办法……回来。”

“回来?”张薇吃惊道,“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不是现在。”陈知行说,“是等到我们安全了,联系到可靠的人,做好准备之后。我们必须揭露这件事,保护那个地方。”

李文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陈老师说得对。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并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带出去。”他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浓的雾气,“雾起来了,这对我们隐蔽有利,但也增加了辨别方向的难度。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到天黑,然后趁夜色移动,想办法绕到旧矿场那边看看情况。如果能找到电话或者无线电,最好。如果不能……我们就继续往深山里走,避开主要道路和搜索范围。”

计划暂时定了下来。疲惫和寒冷侵袭着每个人,他们轮流休息和警戒。

陈知行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那些光影就更加清晰。不仅仅是信息片段,还有一些……感觉。一种宏大的、苍凉的、跨越时空的凝视感。仿佛那装置不仅仅是一个死物,而是某种……信标?或者,是某个更大系统的末端?

“归墟……”一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父亲的手稿中,似乎提到过这个词,但语焉不详,像是在比喻某种终极的汇聚之地。而在那些闪现的幻象中,他似乎看到过类似的符号组合,与星图、坐标交织在一起。

难道……青铜圆盘指向的,不仅仅是储存的知识,更是某个被称为“归墟”的、更重要的地点或事物?那才是先辈们真正想传递的终极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

时间在焦虑和疲惫中缓缓流逝。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雾气更浓,山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轮到李文博警戒时,他忽然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

远处,隐约传来了狗吠声。不是山里的野狗,而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中气十足的犬吠。声音在雾气中飘忽不定,但正在逐渐靠近。

“他们带狗了。”李文博脸色凝重,“我们的气味……”

“走!”他当机立断,扶起陈知行,“不能留在这里了!”

四人迅速离开残破的小屋,钻进浓雾弥漫的山林,向着与狗吠声相反的方向,也是赵峰推测的旧矿场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身后,犬吠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人声和手电光束在雾气中晃动的光晕。

追逐,在夜幕和浓雾中,再次展开。

而地下深处,冰冷的暗河里,秦建国已经不知道游了多久。氧气即将耗尽,刺骨的寒冷让四肢麻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后方追兵的手电光似乎被复杂的岔道甩开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前方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并且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光,而是某种自然的、幽蓝的微光。

他拼尽最后力气,向着光亮游去。

水流将他冲出一个水下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莹绿的光芒,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地下河在这里汇聚成一个不大的潭水,水色清澈见底。空气温暖而潮湿,带着硫磺的气息——附近可能有温泉。

秦建国挣扎着爬上岸边,瘫倒在细腻的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暂时安全了。

他环顾这个美丽的洞穴,目光最终落在潭水对面。那里,岩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个粗陋的石龛,里面放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工具,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矿工留下的临时避难所。

更让他注意的是,在洞穴一侧的岩壁上,有一个狭小的、向上的缝隙,隐约有新鲜空气流通。

也许,这里还有出路。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检查了一下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他走向那些石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在一个石龛里,除了生锈的工具,他还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保存相对完好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记录,看日期,是六十多年前的。记录者似乎是一个地质勘探员,在这里进行勘探时遇到了塌方被困,记录了自己等待救援的过程和地质发现。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提到了一个让秦建国心跳加速的发现:

“……于洞穴东南侧暗河支流石壁,发现奇异纹刻,非天然形成,亦非近人所为。纹刻似与星象有关,尤指北斗及轩辕十四,其旁有古篆数字,疑为坐标或时序。纹刻处有微弱能量反应,仪器时受干扰。此间地质构造奇特,磁场紊乱,常闻地底异声,如巨物低吟。不知与古籍所载‘地脉汇聚’、‘龙吟之穴’有无关联……补给将尽,出路渺茫,若后来者得见此笔记,望能将此发现公之于众,或与西北方‘721’秘所之事并察之……”

“721秘所……”秦建国喃喃念道。这显然指的是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后山仓库基地的代号。而这个洞穴里的奇异纹刻,能量反应,地磁异常……难道与青铜圆盘所在的地磁异常点有关联?是同一个大型地磁异常区域的不同表现?还是说,这些分散的“点”,构成了某种……网络?

一个更大、更惊人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小心地收起笔记本,看向那个向上的缝隙。也许,从这里可以找到通往地面的路。也许,他还能有机会,将这里的发现,和洞厅里的一切,联系起来。

他需要活下去。需要将这一切带出去。

地下洞穴幽光闪烁,如同星空倒悬。秦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温暖潮湿的空气,拖着疲惫而伤痛的身体,向着那道透出希望气息的缝隙,艰难走去。

山林中,追逐仍在继续。浓雾和夜色是李文博他们最好的掩护,但搜捕队的狼狗和人数优势,让他们始终无法摆脱。

陈知行体力不支,再次摔倒,被李文博一把拉起。赵峰已经几乎是被张薇和李文博轮流背着前进。

“这样下去不行!”张薇喘息着,“我们跑不过狗!”

李文博看向四周,浓雾中隐约可见前方地势向下,传来哗哗的水声。“前面可能有河!水能阻断气味!”

他们朝着水声方向冲去。果然,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山涧横在面前。顾不得冰冷,四人互相搀扶着,跌入齐腰深的水中,奋力向对岸走去。

冰冷的山水刺骨,却暂时阻断了气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地形更加复杂。

他们刚爬上对岸,钻进竹林,就听到后方传来狗吠声在河边变得困惑和徘徊,以及搜捕队员气急败坏的呼喊声。

暂时甩开了。

四人瘫倒在竹林中,几乎虚脱。但不敢久留,稍微喘息后,继续向竹林深处挪动。

陈知行靠在竹子上,仰望被竹叶和雾气切割的破碎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雾隙中闪烁。

忽然,他感到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摸索着,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存放的、父亲留下的旧怀表。怀表盖不知何时弹开了,表盘上,除了正常的时针分针,那根平时静止不动的、纤细的第三根指针——那根他从未明白用途的指针——此刻正在缓缓移动,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表盘背面的星图浮雕,也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光影,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流淌”,渐渐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旋转的星图轮廓,中心指向……与怀表指针相同的方向。

陈知行猛地坐直身体,看向指针指示的方位——那是竹林更深处,山脉的腹地。

“怎么了?”李文博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知行将怀表递给李文博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颤抖:“它……在动。在指向某个地方。和我脑子里看到的……有关联。”

李文博和张薇凑过来,看着那根缓缓移动的纤细指针,也感到震惊。

“你父亲留下的……”张薇喃喃道。

“难道……这也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指引?”李文博思索着,“指向哪里?更多的秘密?还是……‘归墟’?”

陈知行握紧怀表,感受着那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指向性,以及脑海中逐渐清晰的星图指引。

前有未知的指引,后有追兵不舍。他们携带的秘密,关乎一个被掩埋的文明馈赠,也可能牵连着一个更深邃的谜团。

浓雾在山林中翻涌,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兽。但怀表指针的微光,和陈知行脑海中那片逐渐清晰的星图,如同黑暗海面上遥远的灯塔,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路,还在脚下延伸。

而在地下洞穴中向上攀爬的秦建国,在废弃矿坑某处隐蔽角落尝试修复无线电的李文博一行人,以及可能仍在某处与追兵周旋的老郑,都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山岭中,为了同一份沉重的希望,挣扎求存。

文明的微光,已在绝境中绽放过一瞬。

而保存这微光、揭开更深秘密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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