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走了最后几丝暑气，京郊的枫叶红似火。苏晚晚换了一身寻常富户太太穿的月白缎裙，满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越是简单，越衬得她眉眼如画，慵懒随性。
她怀里抱着扭来扭去的萧乐安，小公主正伸着胖乎乎的手，去抓路边货郎担上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喊着：“糖、糖。”口水都快流到了苏晚晚的襟口。
旁边站着一身玄色常服的萧衍，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怀里抱着同样身形的萧承稷，那孩子从小就学他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总是故作深沉。
“这俩小祖宗，一日比一日沉。”苏晚晚颠了颠怀里的女儿，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酸了。
萧衍闻言，将刚买的糖葫芦自然地递至苏晚晚唇边，“阿姐若是累了，让奶娘抱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纵容。
“不要。”苏晚晚张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瞬间让她眯起了眼，她嚼了两下，又举起糖葫芦，把剩下的那一半直接塞进了萧衍嘴里，“难得出来一趟，我想自己抱会儿。咱们今天不讲宫里那些破规矩，就当是普通人家出来踏秋。”
萧衍面不改色地咽掉那颗能酸倒牙的山楂，“都听夫人的。”
不远处的枫树下，停着两辆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马车，杜若烟和几个便衣打扮的暗卫，像影子一样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警惕地盯着四周。
京郊的集市热闹非凡，卖花的小姑娘、捏糖人的老汉、当街耍把式的壮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副鲜活又生动的烟火人间图，苏晚晚看着这副鲜活的景象，心情好得出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求声。
“那边怎么回事？”苏晚晚寻声望去，指向街角的一处药铺，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过去看看。”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苏晚晚把怀里的女儿递给身后的青画，自己提着裙摆，费力地挤了进去。
只见药铺“回春堂”高高的台阶下，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他的额头上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紧紧的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小脸青紫，嘴唇干裂，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可见，“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吧！他……他快不行了！”
药铺里，一个穿着绸缎衣衫、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慢条斯理地拨着手里的金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是我不救，是你没钱！这‘续命汤’一副药就要三两银子，你看看你，全身上下能摸出三个铜板吗？我拿什么救？我这回春堂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我给您打欠条！我给您当牛做马，做一辈子！”汉子膝行几步，拽住那掌柜光鲜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您，先给药吧！”
“滚开！”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一脚踢开汉子的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上个月那个修城墙的老头也是这么说的，人一死，老子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当我傻吗？”
他对着店里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把他轰走！别挡着后面贵客进门！”那两个伙计立刻拎着半人高的木棍走了出来。
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又是回春堂，他们家的药，比别家贵了快一倍！”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背后有大官撑腰，谁敢惹？”
“三两银子……那可是我们庄稼人半年的嚼用了，这汉子也是可怜。”
叹气的有，摇头的也有，却没一个人敢上前说句公道话。
苏晚晚看着那孩子青紫的小脸，心里十分不忍，她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能救。”她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掌柜，“这孩子的药钱，我出了。”
山羊胡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晚晚一番，见她衣着虽然素净，但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身边还跟着个气势不凡的男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哎哟，这位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他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小的这就去抓药，这就去！”
苏晚晚甚至懒得再看那掌柜一眼，只朝身后递了个眼色，魏忠会意缓步上前，将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了柜面上：“够吗？”
“够了够了！富富有余！小的再送您老最好的参片吊命！”掌柜抓起银子，哈着气在袖子上擦了又擦，脸上那点贪婪的得意再也藏不住，连忙转身吩咐伙计。
那汉子还跪在地上，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砸懵了，直到苏晚晚的声音温和传来：“还不快把孩子抱进去？”
汉子如梦初醒，对着苏晚晚又是重重几个响头，磕得石板咚咚作响，“恩人！您就是活菩萨！小人来世做牛做马……”
“行了，救人要紧。”苏晚晚扶起他，看着他踉跄着抱起孩子冲进药铺的背影，银货两讫，那汉子抱着孩子冲进内堂。
回宫的车厢内异常安静，两个孩子玩闹累了，正依偎在软垫上睡得香甜，脸蛋红扑扑的，浑然不知世事。
苏晚晚靠在萧衍肩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阿衍，三两银子，真的很贵吗？”
萧衍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对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够活一月。三两银子，可以是救命钱，也可以是索命钱。”
他是皇帝，见惯了奏折上的冰冷数字，知晓民生之艰，可那些数字，远不如今日亲眼所见的这一幕来得刺心。
苏晚晚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车窗上的木纹，许久才低声开口，像是在问萧衍，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那个掌柜真的很可恶吗？但是他说得也没错，药铺不是善堂，开门总要图利，若是人人都赊账，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穷人病不起，药铺亏不起。
“阿姐又在动什么脑筋了？”萧衍侧过头，就看到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此刻正闪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光，那是她盘算着要开张坑人时的光。
苏晚晚坐直了身子，凑到他面前，“我在想，有没有一个法子，能让穷人看得起病，还能让大夫赚饱钱。”
萧衍唇角微扬：“阿姐想怎么做？”
“劫富济贫，”苏晚晚的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这世上谁的钱最好赚？自然是那些怕死又富得流油的达官显贵。”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要用他们的钱，来救穷人的命！我们开家医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