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摆满了大圆桌子,坐着五百多个人。
刚出锅的珍馐,热气还在翻腾,冲淡了早春时节的寒凉。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有一双玉箸。
注意,这不是诗词中筷子的美称,是实打实的玉箸。上品的青白色蓝田玉。
人们互相寒喧,谈天说地,但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王亦和大步走出。
剑眉微斜,星目含光。左佩剑,右悬玉。冠帽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嘈杂声瞬间停止,门客一齐看向台阶上。
王亦和目光扫过全场,哑然失笑:“吃啊,都愣着干什么?”
“请主公先举箸!”李超豪迈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
他的呼声引起所有人的反响。
“对!请主公先举箸!”
“主公请!”
山呼海啸般的声声呼喊不绝于耳。
“好,那我快速将事情交代清楚。”
王亦和敛起笑容。
“诸君!今日起,我便不再是东平郡王府司马了,而是平卢军从军都尉!”
“三镇节度使安节帅令我五日内赴范阳,拨我亲兵三百,十日内赴平卢边关!”
前院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人顿时脸色煞白!
来了,这一天终究是降临了!
王亦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惊讶于原主的记忆力,和更深的图谋与野心。五百多个人,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
养士的极点,莫过于将每一个士都当人看。而人,是有名字的。
“亦和对待诸君的交情,不敢说尽善尽美,至少是问心无愧!”
“安节帅给了我这个寻觅封侯的机会,我不敢独享,今日设宴,诚邀诸君,与我同去!”
“如今奚、契丹虽在羁縻,然其狼子野心,爪牙夜伏,仍在伺机噬人!正是我等为国分忧、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战场,论功行赏。诸君之才,胜亦和十倍,他日受封之厚,当在亦和之上!”
“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末尾,声音骤然拔高。尔后,现场再次陷入死寂。
李超下意识想振臂高呼,看了看周围默然的人群,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马燧眉头紧锁,看向王亦和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
有人直视,有人躲闪,有人困惑,有人愤怒,有人兴奋。
但全场都鸦雀无声。
尽管早有准备,这个消息来得还是太突然了。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自己跟着混的,是怎样一个主公。
但没人敢明说。
如果王亦和真的遂了严庄和安庆绪等人的愿,就在东平郡王府碌碌终生。这是大多数人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主公得了礼贤下士的名,门客享受着主公给予的优厚待遇。多年以后,史书多少要添上一笔。
运气好一点,还能象毛遂、侯嬴、朱亥和鸡鸣狗盗之辈一样,沾主公的光,青史留名。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难的决择:
一边是高高在上端坐在宫阙中的皇帝,一边是慷慨仗义把自己当人看的主公。
王亦和不愿为难他们,打了个响指。
前院大门哐哐地推开了。
四个佣人赶着一车的黄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有人的喘息变得沉重,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眼神闪铄地盯着黄金,有人却猛地扭过了头。
“我与诸君交情一场,实在是割舍不下。”
“这车里的黄金,每一锭都有五斤重。”
“一会儿散席后,愿意跟我走的,留下。”
“愿意另谋他路的,请取一锭,聊表亦和的心意。”
“另外,桌上的玉箸,也请诸君留作纪念。”
“开席!”
李超颤声道:“主公,君的位置呢?君不入席,我等皆不敢动啊!”
王亦和淡淡一笑:“你们没注意到么?每张桌子上,碗筷都多出一副。”
缓缓走下台阶,来到第一桌。
挤坐在桌前的十二位门客,自发有序地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
王亦和夹起一片外焦里嫩的肥羊,斟酒,举杯。
“诸君,请!”
众门客如梦初醒一般,慌忙举起酒杯,手却抖得厉害。
连李超,神情也有些恍惚。
王亦和似乎浑然不觉,又起身走向第二桌。
第三桌。
第四桌……
那是一条大汉,平日里两肩各担六十斤的米袋还能健步如飞的人,此刻竟哭得泣不成声,连酒盏也端不起来。
“主公!我对不起君!我惭愧啊!主公!”
那汉子涕泪糊满了脸,猛地站起,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亦和默默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孙高远,是京畿凤翔人,对么?”
“主公……主公认得我!”
王亦和叹道:“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我都认得。唉,罢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情绪的导火索,被这一声亲切的呼唤点燃。
越来越多平日里豪气干云的汉子,此刻都红了眼框。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王亦和站在院门口,亲自分发黄金。
“主公,我……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小谢。”
“主公,我非不愿跟随君,实是家中尚有八旬老母……”
“你多拿一锭,秦兄,祝令堂安好。”
“主公,弃君而去,已是不义,这金子……老朽受之有愧。”
“却之不恭,张先生请收下吧。”
……
于时日已西斜,王亦和送走了最后一位,回到了府门前台阶上。
马燧捧上名册:“主公,门客走了二百四十七人。”
随即身子一挺,目光炯炯地道:“连燧在内,留下的三百又五人!”
“麻烦你了,洵美。”
王亦和看向空了一大片的宴席,深深一躬。
“亦和拜谢诸君!”
由李超带头,三百多位门客。
有形容粗犷的江湖客,也有气质文弱的读书人。
一齐单膝跪下,轰然应诺:
“我等愿誓死追随主公!”
热泪从王亦和的眼中滴落。
恨哪!生不逢时哪!
若非来到这大唐盛世!
把我丢到那魏晋南北,蒙元满清!
哪怕在那山河破碎的大宋!
我也定不负这三百多个肝胆相照的弟兄啊!
直起身来,长剑已然出鞘,声音转为严厉:“诸君既随我从戎,我王亦和是平卢军从军都尉,尔等皆为士卒,须知军令不可违,违令者斩!”
“令李超率军收聚马匹,日落时于城北门列队,毋得有误!”
“得令!”
李超素来干练,叉手礼毕:“弟兄们,跟我走!”
王亦和又道:“令马燧持名册、节度使文书,清点人数,并将文牒交付城门守军验看,日落时于北门归队,毋得有误!”
“得令!”
马燧也兴奋了起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从军啊!
年少时的抱负终于有望实现,自己队伍的主将,也浑然不似那个文质彬彬的王府主事,竟颇有大将风采!
王亦和匆匆回到府中。
看着打包好的行李,整齐地摆放在床上,王亦和吃了一惊。
他本来打算自己回来收拾的,没想到安庆淇已将一切安置妥当了。
王亦和哽咽了:“淇儿……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一双柔软得好似没有骨骼的胳臂,环住了他的肩。
王亦和全身一颤,缓缓张开双臂。
肌肤紧贴,过了很久,两人都舍不得分开。
安庆淇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回来。”
王亦和心中一沉,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淇儿……你不跟我回范阳吗?”
安庆淇摇头道:“我留在这儿,帮你打理府事吧。你是将军了,在边关切不可眷恋家室。不然,就成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了。”
王亦和破涕为笑:“好你个美人,还看高适写的诗?他不是哥舒翰的手下?你父王知道了不得大发雷霆?”
安庆淇翻个白眼,道:“杨国忠那厮的奏章,你也没少琢磨啊?”
“行了行了,伶牙俐齿的,说不过你。”王亦和捏捏她的脸蛋,“等我打出名望了,就把你接回范阳。”
“你到了范阳,见到我娘,替我向她问好。”
“那,段夫人要是问我,你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
“当然是说我乖巧懂事,一点也不惹麻烦咯~~”
想用幽默来冲淡离别的愁绪。但,抽刀断水水更流。
时间终究是要过去的,小半个下午,在王亦和的感觉里,似乎只过了一秒钟。
“我……我该走了……”
“快去吧,郎君。马就在门口。”
安庆淇轻轻将他推开,象是帮他下定决心。
王亦和提起行李,走出房门,又回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眼中殷切的期盼,送他走了很远。
东平郡北门,西北风呼啸,火把在风中摇曳。
一支三百多人的骑兵小队分成两列,王亦和策马从中间驰过,来至最前列。
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扬鞭指向北方。
随着一声令下,马群撒开蹄子,逆着寒风,消失在城头的夜色中。